余錦安對著門口的二人拱手,「沈大人,舍妹頑劣,我回去定當嚴加管束,此事務必給您一個交待。」
余晚之動了動唇,想解釋又無從開口,忽然靈光一閃,「明明是他的人先動的手。」
既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樓七,沒有開口。
「你還敢說!」余錦安怒斥道,看了眼站在馬車旁提劍的女人,倒是沒見過。
「她是誰?」
「我新買的丫鬟。」余晚之回道。
「來歷不明的人你也敢買。」余錦安咬了咬牙,「立即向沈大人道歉。」
余晚之紋絲不動。
「你……」余錦安指著余晚之,氣不打一處來。
沈讓塵:「錦安兄。」
「啊?」余錦安愣了愣,若他沒記錯,這還是沈讓塵頭一回這樣稱呼他。
「此事已了結。」沈讓塵道:「還請錦安兄不要追究,夜已深,帶三小姐回家吧。」
沈讓塵給了台階,余錦安不可能不下,「多謝沈大人,那改日我再設宴給沈大人賠罪。」
說罷又轉向楚明霽,「明霽,聽說打碎了不少東西,你讓人折算一下數目,我明日差人送來。」
楚明霽正愁沒找到冤大頭,聽他一說心裡頓時樂開了花,他雖說家財萬貫,可銀子誰不愛?
「那感情……」
余晚之看著楚明霽,頭微微一歪。
楚明霽一個「好」字當即卡在了喉嚨,立馬打了急轉,「那感情就不深了,咱們是什麼關係?那點銀子就算了,不提不提。」
余錦安嚴肅道:「還是要的,那此事回頭再說,我們先走了。」
余錦安走了幾步,忽又想起一事,「對了卿時,今夜就不便再請你月下手談了,我們改日再約。」
「無妨。」宋卿時眉目溫潤,語氣溫和至極,「那我也先行回府,諸位大人,告辭。」
他對著眾人一揖,似乎也不管其他人會否作答,轉身朝著暗處走去。
余晚之的目光落在宋卿時身上,又很快移開,搭著墜雲上了馬車。
觀余錦安和宋卿時二人態度似是交情不淺,她卻不記得宋卿時有多少好友,興許是他性格使然,從來都是什麼都不說。
馬車車簾半掀,經過沈讓塵與楚明霽身畔時,余晚之往外幽幽掃了一眼,隨即放下了帘子。
楚明霽抱臂,「你說她剛才看我們一眼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人要倒大霉了。」沈讓塵道。
楚明霽一臉同情地看著沈讓塵,「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沈讓塵稍稍側頭,說:「真想把這自知之明送你,免得有人哪日倒了大霉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楚明霽聽這話覺得不太對,見沈讓塵要走,趕忙追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你等著吧。」沈讓塵微微一笑,「餘三睚眥必報,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楚明霽愣住,「我之前在覃衛面前還幫她解圍……」
話還沒說完,沈讓塵就問:「是解圍嗎?還是敗壞她名聲。」
澹風已牽了馬過來,沈讓塵翻身上馬。
思索了這一會兒的楚明霽才想明白。
心說完了完了,他當時開口真沒想那麼多,現在想來,今夜這事傳出去,明日汴京城就會出現余家三小姐因退婚帶人打上門去,將醉霄樓打得稀爛的傳聞。
那她的名聲算是毀了呀,如此潑辣,往後誰還敢上門去提親,他這是將人家的姻緣生生給斬斷了。
楚明霽想起那餘三小姐,背脊一陣發涼,上前一把拉住韁繩,「還有救嗎?」
沈讓塵眸中帶笑,垂眸看著他,「有啊,你既斷了她姻緣,不如你自己續上。」
「你的意思是讓我上門提親?!」
楚明指著自己大聲說:「我瘋了嗎我?那女人能言善辯還老謀深算,我玩得過嗎?把我賣了我還得樂呵呵替她數錢,除了你,誰鎮得住她?」
「我也鎮不住。」沈讓塵說。
「那你們至少也是旗鼓相當吧。」楚明霽急了,「你去,你救我一次,我給你蓋廟。」
沈讓塵笑了,「沒必要怕成這樣,說到底她是女人,論體格她不如你,論人手她也不如你,你慫成這樣未免……」
既白笑嘻嘻地接話,「未免有些丟我們男人的臉了。」
「我怕她陰我啊。」楚明霽急了,「眼下她身邊又多了個高手,萬一她派人來暗殺我呢,要不……你把既白借給我用用?」
「不借,你好自為之。」
沈讓塵抽回韁繩,一夾馬腹馳向月色里。
奔出中保大街,幾人就放慢了速度。
「公子。」澹風落後沈讓塵半個馬身,「咱們布局已久,今夜這事當真就這麼算了?」
沈讓塵淡淡道:「樓七性情剛烈,逼供那一招沒用,你看她師兄就知道了,刑部那一套逼供的刑法下來,不死也褪層皮,她師兄都沒有開口,同出一門想必性子差不多。」
既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看公子當時收刀利落,想必已經有辦法了吧。」
「樓七不信任我們,自然不會告訴我們。」沈讓塵勾起一抹淡笑,「但她未必不會被餘三騙到手,樓七身懷武藝卻涉世未深,遇上那隻狐狸,會被人騙得連渣都不剩。」
他註定從樓七手中拿不到東西,那麼不如換一種方式,和一個重利的人談條件,會比和不怕死的人好談得多。
只要他條件開夠,不怕餘三不動心。
既白總算是得空喝酒,仰頭喝酒時順便看了一眼皎潔的月色,「公子,今夜的月亮真好看啊。」
沈讓塵仰頭望那一輪明月,沒有說話,只聽得既白繼續說道:
「再過兩日就是皇上壽誕了,我還從來沒在汴京過過皇上壽誕呢,聽說那日會滿城天燈齊放,為皇上祈福,比元宵都熱鬧,公子你還有印象嗎?」
沈讓塵依舊仰著頭,那已是十歲前的事了。
記憶里萬壽節的盛況是模糊的,他初在不渡山清修時想起汴京,是令人厭煩的滿城嘈雜,隨著日日慢慢往後走,想起來的卻是人潮洶湧的熱鬧。
沈讓塵在這個時候起了師傅的話,張天師說這條路是寂寞的,你未必能走得下來。
彼時他萬分篤定,可現在,不知道為何,卻從那獨掛的天邊月下品出點莫名的寂寥來。
或許人都是害怕寂寞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