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籠火如星。
黑市入口暗潮巷卻沉在一片幽暗之中。
帶路的滄浪閣弟子身披黑袍,臉上戴著張無相面具,步履沉穩地走在前面。
鳳灼與蒼無涯同樣裝扮。
黑袍拂過潮濕的石階時,靴底碾碎的青苔發出細微的聲響。
觸感十足的粘膩。
巷子極其狹窄,兩側高牆上的紫藤虬結纏繞,在晦暗光線中投下猙獰陰影。
行至最深處,眼前出現一道石牆。
領路的弟子頭也不回,開口提醒道:「二位道友,跟緊。」
穿過這石牆,視野豁然開朗。
不遠處,一支白燭幽幽燃著,旁邊站著位佝僂的老嫗。
她咧開嘴,嘴裡僅剩的幾顆黑黃牙齒極為顯眼,「令牌。」
弟子默不作聲地取出一枚玄玉符,上面雕刻著一隻生得極為古怪的妖獸。
像水母,又像章魚。
鳳灼掃了玉符一眼,認出那紋樣正是托舉琉璃仙坊的妖獸蜃霙。
老嫗接過,枯瘦的手指在符面上一滑,妖獸竟像是活過來一般,數百根觸手在符上翻騰起來。
「進去吧。」
從老嫗側著的身子旁出現的通道進入黑市,眼前情景與鳳灼想像中截然不同。
這裡竟與外麵坊市一般無二。
攤位眾多,買賣照做。
只是往來修士皆著黑袍,臉覆無相面具,交談時刻意壓低聲音,顯得格外詭秘。
而且攤位上賣的東西……
鳳灼餘光掃過一處,只見一根森然白骨從掩蓋的黑袍下露出一小截,骨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詭異的符文。
那些紋路蜿蜒如蛇,甚至隱隱透露著幾分血光。
若是不懂行的人看了,怕是要以為是魔道的東西。
但這裡是滄浪閣管轄下的琉璃仙坊,自然不可能售賣魔道物品。
所以這符文只是低等咒術,於低階符修而言堪稱寶貝。
再往前,一座閣樓出現。
那弟子退至鳳灼二人身後,「二位道友,黑市買賣奴隸的地方,契閣到了。」
這是一座相當不起眼的樓,檐下懸著塊破匾,上刻兩個血紅大字——契閣。
踏入閣內,周身溫度驟降,樓中縈繞著相當濃郁的陰氣。
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數百座玄鐵牢籠。
籠子由黑綢蓋著,只能看到其中模模糊糊的人影,或獸影。
契閣不但買賣奴隸,契約妖獸的生意也是做的。
不過能出現在這裡的,多半是些來歷不明的妖獸,甚至是低階妖修。
玄鐵籠旁一灰袍老者迎上前來,渾濁眼珠在看見三人時閃過一絲精光,「客人要什麼樣的貨?」
鳳灼壓低聲音,「異瞳。」
在來的路上,這滄浪閣弟子告訴他們,少年已經被送進了黑市契閣。
其實劉照野並不缺售賣少年的那點靈石,只是家族威望在先,不容踐踏。
但要是幫忙擒賊的鳳灼開口要,他自然會給。
甚至這被劉照野派來當嚮導的弟子,明里暗裡也表明,他們滄浪閣願意將少年交給鳳灼處置。
不過被他拒絕了。
如果少年當真是佘九冥,以他在書中能成為蛇族少君的氣運,鳳灼殺他可能要廢一番力氣。
而奴契這種契約的等級很高,只稍遜於本命契約,只要訂下,奴隸的生死便完全由其主人說了算。
若以此契約為助力,便能提升解決佘九冥的成算。
只是鳳灼並不擅長契約之術,上次青木幻林中與九幽噬魂藤強行訂立本命契約後遭反噬便可見一般。
本命契約尚且如此,奴僕契約更是不必多說。
如今便只能拜託專精於此道的契閣。
就當是花靈石買契約了。
老者聞言,枯瘦手掌一揮。
三座玄鐵籠上的黑布無風自動,緩緩掀起……
鳳灼一一看去。
第一座籠中關著個紅瞳壯漢,虬結的肌肉上青筋暴起,渾身散發著一股暴虐氣息;
第二座籠子裡是個綠眸女子,鳳灼不經意間對上她的視線,腦中頓時湧現少量不屬於他的思想;
直至最後一個籠子——
那個琥珀瞳少年。
依舊是那身破爛的衣裳,但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竟然浮現出一片片漆黑的蛇鱗!
屬於他的籠子上掛著塊木牌,牌子上赫然寫著:
【人妖混血,相貌上乘】
【練氣三層,資質下等】
【售價:一千中品靈石】
鳳灼瞳孔驟縮——蛇鱗,人妖混血,琥珀瞳,黑市奴隸……
此人必是佘九冥無疑!
知道自己正在被當作物品買賣,籠中的佘九冥眼中閃過極為濃郁的森然冷意。
卻在抬頭的瞬間將其掩蓋的一乾二淨。
再抬眼時,便又是那雙乾淨如琉璃的琥珀瞳。
看到鳳灼興奮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特別是那些醜陋蛇鱗上,佘九冥心中殺意翻湧。
他狀似怯懦地縮在籠子一角,隨著他的動作,更多肌膚和鱗片外露。
雙手不自覺地摩挲上手臂黑麟,少年眼中恰到好處流露出幾分懼意,卻依舊討好地向三人笑著。
鳳灼不知道佘九冥心中在想什麼,也不管他心中殺意如何濃烈,只是自顧興奮著。
殺了佘九冥,大師兄在書中的結局便能夠更改!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激動,抬手間數出一千中品靈石往灰袍老者處送。
「這奴隸,我要了!」
鳳灼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靈石瑩潤的光澤映照在他臉上覆的無相面具上,倒襯得露出的那雙眸子愈發幽深。
他迫不及待,要殺了佘九冥。
聽此一言,佘九冥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暗芒。
雖然他極其厭惡自己人妖混血的身份,巴不得將這一身鱗片生生剜去,但不得不承認,身體裡那條噁心黑蛇帶來的血脈極為好用。
高等妖獸玄蛻蛇,天生帶著「金蟬脫殼」一般作用的天賦,只是蛻皮後新生的凡間蛇身卻沒辦法瞞過眼前時刻待在閣樓的灰袍老者。
但若出了這黑市……
念及此,他心頭湧起一陣扭曲的快意。
奴隸契約又如何?
這些修士總不會時刻盯著一個低階奴隸。
只要尋到機會蛻皮而逃……
佘九冥蜷縮的身子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垂首掩去眼中翻湧的怨毒。
凡是得罪他的,無一不進了蛇腹中。
那紅衣少年與玄袍少年,琉璃城劉家,滄浪閣,還有眼前這三張令人作嘔的面具下的修士……
待他脫困,定要讓他們嘗嘗萬蛇噬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