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義允一雙暴怒的眼睛死死盯著副官,直到副官放下電話。
「飛行隊的說…說他們…」
「說什麼!」
「他們說,敵人又折返回來轟炸機場!他們必須全力守衛機場和金陵的安危,不能分兵支援!」
「八嘎!」
秋山義允一腳踹向面前的一張不知從哪裡搶來的木製辦公桌。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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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桌子本就有些年頭,哪經得起他這一腳,桌腿應聲斷裂,整張桌子瞬間散架。
一腳踹空,重心前傾,在副官驚恐的目光中,秋山義允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向前撲倒。
「噗~」
雙腿劈叉,大腿根部重重的滑坐在地上,撕裂般的疼痛從褲襠下直衝頭頂,硬生生將他從怒火中拽了出來。
秋山義允的臉扭曲成一團,額頭青筋暴起,汗珠瞬間爬滿額頭。
沒了飛機,沒了重炮,剛剛被自己派出去增援的聯隊上去,面對的是什麼?
他比誰都清楚,白天偵察機的匯報徹底將他嚇住了。
從淞滬打到這裡,他什麼樣的炮沒見過,但偵察機描述的那種炮擊他第一次聽說。
「旅團長閣下!」
副官慌忙撲了上來,一手架住他的胳膊,用力將他攙起,一邊扭頭朝門外大吼。
「醫護兵!醫護兵!」
「不用叫了!」
秋山義允咬著牙,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他借著副官的力道,一點點將自己從那個要命又羞人的姿勢里拔出來。
好不容易挪回身後的椅子上,他癱坐著,胯下的鈍痛讓他變得無比清醒,咬著牙開始下令。
「傳令,讓增援的第七聯隊…撤回來,另外…」
副官一看著他。
秋山義允張了張嘴,本想說把城裡那批俘虜全部處決,用來泄他心頭這口惡氣。
可話到嘴邊,白天那場詭異的戰爭,又讓他閉上了嘴。
這個在金陵殺人如麻的劊子手,第一次感到了心驚,那是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
「加強城內警戒,去吧。」
「嗨!」
副官低頭應命,轉身跑向傳令室。
房間裡只剩下秋山義允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開始一筆一筆地盤算這次的損失。
兩個步兵大隊,那是他旅團下轄的,打光了便打光了,重建就是,沒什麼大事。
可那個騎兵大隊,那是師團長吉住親自派來增援他的師團直屬部隊,結果真正的全軍覆沒,一個也沒回來。
更麻煩的是那個裝甲中隊,那是軍直屬,是華中方面軍司令官畑中健派來的精銳,九輛坦克。
九輛啊!
全沒了!
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偵察機的匯報中說那伙游擊隊都不到五百人!
五百人!
你就是五千人,我也好向上面推諉,說是敵眾我寡。
可五百人…五百人就把他一個混成旅團打成了殘廢?
兩個大隊、一個騎兵大隊、一個裝甲中隊,全葬送在他手裡?
他以後還能帶兵嗎,還有臉站在同僚面前嗎?
這個曾經叫囂著要把游擊隊凌遲處死、把俘虜全部活埋的惡魔,此刻終於萎了。
他癱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盯著副官重新收拾好的那部黑色電話機,等待著師團的處決。
電話是下午時分才響起的。
坐得太久,秋山義允的腿已經麻了。
聽到鈴聲,他猛的站起身,腿被麻的沒了知覺,身子一軟,又跌坐回椅子。
顫抖著抓起話筒,裡面傳來師團長吉住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平靜的讓他害怕。
「暫時不許再出擊,守好句容城。」
「嗨!」
放下電話,像一團爛肉一樣重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這一關,暫時算是過去了。
……
上午伏擊鬼子的那處小樹林中,陳歸躺在一塊平時拼湊的石頭上,頭頂是粗壯的松樹冠,身下則鋪著三層剛從鬼子身上扒下來的行軍毯。
「頭兒,天黑了。」
一聲叫喚。將陳歸從睡夢中叫醒。
睜開眼,林間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在頭頂盤旋了一整天的鬼子偵察機,終於不見了。
李明遠和孫有勝已經帶著第一批物資回影營地了,趙德柱在另一邊守著一次帶不回去達彈藥物資。
只剩張德才站在他身側輕輕搖著他,見他醒來朝不遠處努了努嘴。
「兄弟們一直在高處拿望遠鏡盯著呢,鬼子沒再來,偵察機也不見了,我便生了個小火,吃口熱的,暖暖身子。」
陳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林間一塊低洼的空地上,有一堆用枯樹枝燃著的大火,火圈外圍擺著一圈繳獲的罐頭。
火堆旁圍坐著十來個漢子,都是這次跟著他出去的。一個個精神抖擻,眼裡冒光。
張德才用刺刀扒拉出一罐罐頭,拿在手中燙得他直換手,吹了幾下,遞到陳歸面前。
「頭兒,可以吃了,鬼子這玩意兒油水足,熱一下好吃。」
陳歸接過罐頭,用刺刀撬開蓋子,挑了一塊放在嘴中,果然比涼吃有味道多了。
吃完,陳歸抹了把嘴,站起身,眾人也隨之站起,不用吩咐,開始給騾子綁物資。
那門九四山炮被拆成了幾個部件,和十幾發炮彈,分別捆在幾匹騾子背上,
一行十人,拖著那名俘虜,摸著黑,在荒野中走著。
到了半夜時分,他忽然停住了腳步,身後其他人也跟著停了下來。
這是一片窪地,四周是低矮的土丘和密林,離句容城還有五六公里,距離剛剛好。
既能打到句容,又足夠隱蔽,鬼子看不到炮口噴的火焰。
「就這兒,卸炮,組裝!
十個人立刻動作起來,一個人點燃了一根被粗製濫造的火把,不至於抹黑作業。
很快,九四山炮組裝完畢,黝黑的炮管轉動著對準了句容城的方向。
陳歸蹲在炮身後,雙手握著手輪,一點一點地微調著射角,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句容城內。
秋山義允剛剛睡著。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宿,腦子裡全是該怎麼推諉責任,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夢裡,他站在一間明亮的辦公室中。
師團長吉住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的訓斥著他,下一刻,那張臉忽然扭曲、變幻,變成了華中方面軍司令官畑中健的臉。
畑中健將一把將佐刀扔在他腳下,
「廢物!幾百個潰兵就能把你打成這樣,你愧為帝國軍人。
切腹!立刻切腹!不切你就是帝國的恥辱!」
秋山義允大聲爭辯著,說是第五飛行隊那群懦夫,是他們貪生怕死,不肯支援,才導致遭到炮擊沒有還手之力。
「廢物!還敢狡辯!」
畑中健和吉住的臉在他眼前飛速交替,下一瞬,一隻手掌帶著呼嘯的風聲,朝他的臉頰狠狠扇來。
就在那巴掌即將觸及他皮膚的剎那。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耳邊炸開!
秋山義允猛然睜眼!
不是夢!
一根斷裂的木頭劈頭蓋臉的砸在他的鼻子上,他發出一聲慘叫,捂著鼻子滾下了床。
「炮擊!敵襲!」
「保護旅團長!快!」
秋山義允弓著身子,掙扎著坐起身,這才看清,自己住的那間屋子的一面牆已經被炸塌了半邊。
兩個衛兵跑了進來,不顧他滿臉是血,架起他就往外拖,副官緊隨其後。
「旅團長閣下,您沒事吧?」
「醫護兵…醫護兵!」
秋山義允被架到街上,冷風一吹,這炸懵的腦袋終於清醒了一些。
扯過副官遞來的毛巾,捂在鼻子上,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聲音都變調了。
「敵人炮擊了哪裡?」
「只有您這裡,炮彈就落在您屋子外面!其他地方一發都沒落!」
「八嘎!有叛徒!」
秋山義允捂著鼻子,很快便想明白了。
「敵人怎麼可能知道我的住處,一定有內奸!」
他被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轉移到城內另一處預設的指揮部,一間加固過的民房。
剛進門,坐都沒坐下,秋山義允便開始厲聲下令。
「升起觀測氣球,找到敵人的炮兵陣地!另外,約束各部隊,不得慌亂,就地隱蔽!」
「嗨!」
副官應聲轉身就要往外跑。
「轟!」
第二發炮彈像上一發一樣,同樣炸在了屋外的院子中。
爆炸的氣浪將剛跑到門口的副官又拍了回來,重重摔在秋山義允腳底,門外跟著的幾個鬼子衛兵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旅團長?」
副官也被攙扶了起來,掃了眼秋山義允,見他沒說話,這才大聲吼著。
「快!我們去東城附近的那個地下室。」
連續兩發近距離的炮彈,打的秋山義允陷入了懵逼。
他被重新架著,快速沖向第三處臨時掩體,一處位於城牆根下經過簡單加固的地下儲藏室。
這裡足夠隱蔽,足夠堅固。
秋山義允剛剛被人放下。
「轟!」
第三發炮彈,再次精準地砸在了這個儲藏室的通氣口上方。
看著遙遙欲墜的儲藏室,他明白了,這炮彈衝著他來的,在羞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