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來的這人,不到二十歲的年紀,裹著著件露棉花的破襖,手裡什麼也沒拿。
青年看了眼漢奸,牙齒咬的咯咯作響,隨後轉向陳歸。
「長官!我可以跟你走嗎,給你扛槍、背糧、打鬼子,幹啥都行!」
「可以。」
青年的眼睛亮了,俯身撿起地上刺刀,沒有半分猶豫,對著漢奸的肚子猛的捅了進去!
「噗嗤!」
刀刃入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嚇得圍觀的人群一陣哆嗦,推搡著後退了兩步。
漢奸頓時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那青年咬著牙,拔出刺刀,血順著傷口噴涌而出,他卻死死盯著漢奸的臉,又捅了進去。
一刀,兩刀,三刀…直到漢奸的腦袋耷拉了下去,沒了聲息。
青年手一松,將刺刀拋在地上,轉身來到車頭前,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謝謝長官…這狗漢奸著領鬼子把我爹娘綁了,當著所有人的面砍了頭,二丫也被他們擄走,至今沒回來…」
「別跪!站起來!」
陳歸低喝了一聲,趕忙跳下車,拉著他胳膊,硬生生的提了起來。
「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記住,從今天起,你只跪死人,不跪活人!」
青年眼中頓時湧出淚水,嘴唇哆嗦著點了點頭。
然而,敢動手的只有這麼一人,後面再沒人敢上前。
陳歸也猜到了這個結果,無所謂的揮了揮手。
「行了,都去院裡領糧去吧,拿到家一定要藏好了,不要拿任何帶鬼子標記的東西,罐頭盒、彈藥箱、軍毯,一概不許碰。
萬一以後小鬼子問起,就說是茅山陳歸拿走了,拿不走的都讓我燒了,記住了嗎?」
百姓們依舊沉默著,一窩蜂的往院子裡涌,路過那柱子上還沒涼透的漢奸時,終究還是恨意戰勝了膽怯。
他們不敢拿刀,但敢用腳踢,敢吐口水,更有甚者抽了一耳光。
一個白髮老太婆顫巍巍走過,掄起手裡的破布袋砸在漢奸頭上,罵了句含糊不清的髒話。
一個半大孩子被母親拽著,也怯生生的朝屍體吐了口唾沫。
有了開頭,很快便成了風潮,每個人路過,都要踢一腳,唾一口,仿佛這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人人得而踩之的爛泥。
遠處,人影還在不斷向這裡走來,但有一些婦女牽著孩子,卻站在院門口沒動。
陳歸疑惑的掃了眼,都是些中年婦女,披頭散髮,衣衫襤褸。有帶小孩的,有一個人的,沒有一個青壯。
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婦人懷裡抱著個瘦的脫相的女娃,迎著陳歸的目光,壯著膽子走了過來。
「長官,能帶我們走嗎?男人…男人被鬼子殺了,糧食都讓鬼子拿走了。我們會洗衣做飯,會種地,能背東西,不白吃糧…」
陳歸忽然怔住了,鼻子有些發酸。
他抬起頭將剛要湧出眼眶的淚水,憋了回去。
陰沉沉的天空,漆黑一片,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就像腳下這片這片被蹂躪的千瘡百孔的土地。
這些婦女、孩子,他們承受了太多本不該他們承受的苦難。
「好!」
她們頓時大喜,剛才那個女人抹著眼淚轉身就走,生怕這夥人扔下她們不管。
「長官等等!我們去拿些東西,馬上…馬上回來!」
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陳歸無力的擺擺手。
院裡,糧食分得有板有眼,國軍的名聲一貫不大好,百姓們不敢多言,給多少拿多少,甚至不敢抬頭看分糧的士兵,生怕多看一眼就要挨槍托。
李明遠也知道,轉身又讓人把幾箱沒鬼子標記的乾糧、幾匹粗布、幾包棉花都搬了出來。
「這些都分!能拿多少拿多少。沒有標記,鬼子查不出來,但也一定要藏好!」
正看的入神,一個聲音傳來,將他思緒拉了回來。
「兄弟,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不遠處,一個老農打扮的中年人正在一堵牆後探頭探腦。
一身粗布衣裳,穿著破爛布鞋,可從那雙充滿警惕的眼睛中就能看出來,不像是地里刨食的。
陳歸皺了皺眉,這語氣,是潰兵問潰兵的話,不過他也沒隱瞞,是綠點那就不是敵人。
「教導總隊的,怎麼了?」
那人咧嘴一笑,從牆後走了出來,想擠過來,卻被旁邊兩名持槍士兵攔在身前。
他也不惱,探著腦袋,低聲問道。
「兄弟,可否借一步說話,有點緊要事打聽。」
陳歸沒應聲,直直盯著他,那人被這目光刺得有些發毛,知道不亮底牌不行了。
他習慣性的左右掃了眼,手伸進懷裡,一陣尋摸,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本,隔著士兵遞了過來。
陳歸接過,深綠色的皮質封面,內頁里鋼印清晰,貼著照片,正是面前這個人,軍統局的特務!
他本不想理會,忽然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名義上還是國軍序列里的人。
掂了掂手中的證件,轉身朝一處沒人的帳篷走去。
「跟我來。」
帳篷內只有一盞馬燈,那人伸出手,笑容裡帶著幾分如釋重負。
「軍統局金陵區潛伏組,代號木匠。」
陳歸沒有伸手和他握,只是點了點頭。
那軍統也不惱,很自然的收回手,繼續說著。
「可算是找到你們了,戴老闆下了死命令,讓我們不惜代價潛入茅山,務必與18日晚在紫金山炮轟日軍的那支部隊取得聯繫。
這段時間鬼子跟瘋狗似的,全城封鎖,我們根本出不去,剛才聽您說是茅山出來的,長官知道那支部隊嗎?」
「是我們。」
陳歸沒有撒謊,應了下來。
代號木匠的軍統如釋重負,長長的舒了口氣,重新打量著陳歸身上那件大佐軍服,豎起了大拇指。
「不錯,是一支勁旅!還沒請教,弟兄們是歸哪位長官直接指揮,我好回去報功。」
陳歸搜了搜原主殘存的記憶,隨口報了個教導總隊的番號,說白了就是個大頭兵。
那人明顯愣了一下,眨眨眼,顯然沒料到這支攪得日軍天翻地覆的隊伍,領頭人竟真是個大頭兵。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堆起笑,語氣更熱切了幾分。
「原來是教導總隊的精銳!委員長得知紫金山戰況,可是大加褒獎,特批了你們一個正式番號—軍事委員會直屬金陵游擊支隊!以後,你們就是委座直屬的正規軍了!
不知貴支隊現在有多少人,主要幹部有哪些,我好一併上報,讓上面撥餉撥糧。」
撥餉撥糧?
陳歸嘴角抽了抽,冷笑了一聲。
如今這形勢你們是怎麼敢說出這話的?
是能突破空中封鎖線空投過來,還是說地面能帶軍隊打過來?
沒有那本事,你們憑什麼忽悠我?
再開口,話語中已帶著冷冰冰的寒意。
「就這些人,都在那裡,你自己看!」
軍統那人也識趣,從語氣中聽出了不高興,不再追問,岔開了話題。
「上面有命令,需要拍照登報宣傳,以振全國抗戰士氣,我帶了相機,這就拍幾張,拍完我得立刻把照片送回去。」
說完,他一溜煙的就鑽出帳篷,留下陳歸一人現站在原地…
不一會兒那人拿著來一台德國徠卡相機掀開帳篷簾又鑽了進來,笑著看向陳歸。
「陳長官,那就勞煩您配合一下,這也是委員長的要求。」
好大的一頂帽子!
陳歸死死盯著他,直到那人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才冷著臉從掀開的帳篷走了出去。
要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終究得受些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