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槍的人縮在洞壁內側,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槍管抖得厲害,在暮色里晃出一片虛影。
劉三眼瞬間瞪得溜圓,嘴裡的窩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兩塊。
「別開槍!別開槍!」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雙手猛地舉過頭頂,步槍還在背上晃蕩。
「自己人!是自己人!我們是打鬼子的,不是鬼子!」
洞裡沉默了幾秒,一個沙啞的聲音警惕地響起。
「打鬼子的?你穿的什麼皮?」
劉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也披著一件從鬼子屍體上扒下來的黃呢子大衣。
他眼珠子隨著三桿槍晃悠,生怕那三人手一抖開了槍。
「兄弟,千萬別緊張!這衣服是搶鬼子的!真的!我們頭兒帶著三十多號人,全帶著槍,在山那頭!要是壞人,早打進來了,還跟你們廢什麼話?」
洞裡傳來一陣壓抑的窸窣聲,像是幾個人在低聲爭執。
劉三舉著的手不敢放下,能看見黑洞洞的槍管後頭,幾雙眼睛在暗處閃爍,滿是驚惶和懷疑。
他咽了口唾沫,儘量讓語氣軟了下來。
「各位鄉親,我們真是自己人,我們頭兒叫我來,是想給你們送馬的,真的,不騙你們。」
又過了漫長的幾十秒,那沙啞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無奈和認命。
「出來吧…」
藤蔓被撥開,洞裡陸續走出五十多號人。
老的老,小的小,幾個青壯走在最後,土槍雖然放下了,但手指還搭在槍栓旁邊,眼睛死死盯著劉三。
劉三長出一口氣,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了,同時心中做了一個決定,下次離開大部隊就把鬼子皮脫下,免得挨了黑槍都不知道怎麼挨的!
也不知道頭兒怎麼那麼大膽,穿著鬼子大佐的全套衣服還敢走在最前面!
就在這時,山谷那頭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知道正被別人嘀咕的陳歸帶著剩下的十來匹馱馬,不緊不慢的走了過來。
暮色里,他那一身鬼子大佐的軍裝格外刺眼,嚇得剛出洞的人群又往後縮了縮,幾個女人下意識地把孩子往懷裡摟。
陳歸在幾步外停下,目光掃過那三桿土槍,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士兵把馬牽上前。
「別怕,」陳歸開口,聲音不高,但沉穩,「我們是南京突圍出來的國軍,專打鬼子,這些馬是搶鬼子的,我們還有很多,養不了,這些送給你們。」
人群里一陣騷動。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被推了出來,像是這群人的主事者。
他穿著打滿補丁的棉袍,臉上皺紋深刻,看看陳歸,又看看那些膘肥體壯的馱馬,嘴唇哆嗦著。
「長官…這…」
「養著也行,殺了吃肉也行。」
陳歸沒讓他說下去,開口打斷了他。
「但是你們要記住,天上有鬼子偵察機,飛得不高,看見冒煙就會過來,你們一定要給這些馬作好偽裝,或者直接殺了吃就成!」
那男人眼睛在馬身上打轉,窮了一輩子,哪曾想到會有人白送馬,伸手想去接馬韁,又縮了回去,他還是有些害怕。
陳歸笑了笑,直接把韁繩塞進他手裡。
就在這時,他瞥見人群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手裡緊緊攥著半個窩頭還沾著泥土,正是劉三掉在地上的那塊。
女孩躲在母親身後,怯怯的探出頭,眼睛卻盯著陳歸腰間掛著的指揮刀。
陳歸眉頭一皺,轉頭看向劉三。
劉三臉漲得通紅,撓著後腦勺,支支吾吾。
「頭兒,我…我看屋裡沒人,就…就餓了…」
陳歸沒罵他,這個年代當兵的德性他知道,在他手下的這些人在他的約束下已經算不錯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沒摸到,他就沒有帶那些沉重的銀元,轉頭看向張德才。
「帶錢了沒?」
張德才一愣,隨即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摸的鬼子的。
他遞了過來,陳歸接住走到那女孩母親面前。
「對不住,是我手下的人沒規矩,拿了你們的東西。」
他把銀元塞到女人手裡。
「這個是我補給你們的。」
女人嚇了一跳,抱著孩子連連後退,手像被燙著似的往回縮。
「不不不,長官,一個窩頭值什麼,不要錢,不要錢!」
「拿著。」
陳歸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硬把銀元拍進女人掌心,轉頭對那主事的男人說:
「我們不是土匪,吃了東西,該給錢的!」
女人捏著那塊銀元,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活了半輩子,見過搶糧的,見過殺人的,見過穿這身黃皮的鬼子把全村翻個底朝天想殺誰殺誰,卻從沒見過吃了半個窩頭還要賠一塊大洋的兵。
「長官…」
那主事的男人聲音哽咽了。
「你們…你們到底是哪部分的?」
「國軍,潰兵,金陵逃出來的!」
男人沉默片刻,突然轉身,從人群里拽出兩個半大小子。
「去!把屋裡剩下的窩頭,還有昨天打的野兔,都拿來!」
兩個小子飛快的跑了。
陳歸擺了擺手。
「不用,我們帶著乾糧呢。」
「長官!」男人急了,臉漲得通紅,「你們給馬,給銀元,我們窮,但窮也有窮的骨氣!你們不吃,我們心裡過不去!你們打鬼子,不吃飽怎麼打?」
人群里響起一片附和聲。
「是啊長官,吃點吧!」
「家裡有曬的乾菜,我去拿!」
陳歸看著那一張張懇切的臉,心裡某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遇到第一夥百姓時,那個老漢跪在地上說想要什麼儘管拿時的絕望。
再看看眼前這些人強撐著的尊嚴,忽然覺得,這半個窩頭和一塊銀元,像是把什麼東西接上了。
他沒有拒絕,點了點頭,笑道:
「好,那我們用罐頭換!」
士兵們從馬背上卸下幾個日軍牛肉罐頭,遞過去。
百姓們則捧出窩頭、鹹菜、兩隻剝了皮的野兔,還有半袋炒熟的板栗。
等天色黑了下來,陳歸讓人在溶洞外頭生起一堆火,士兵們鋪開隨身攜帶的鬼子行軍毯,圍坐在火邊。
百姓們起初不敢靠近,後來見這夥人真沒有歹意,便也三三兩兩地湊過來,坐在外圈。
火上架著一口從鬼子那裡搶來的行軍鍋,罐頭和野兔燉在一起,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幾個小孩饞得直咽口水,卻不敢上前。陳歸拿了個飯盒,舀了半盒肉,遞給那個攥著窩頭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看母親,母親點了點頭。
小女孩接過飯盒,小手抖得厲害,第一口燙了嘴,卻捨不得吐,含在嘴裡,斯哈斯哈的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