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才身後,跟著走來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最小的還是一個抱在懷裡的嬰兒。
陳歸掃了一眼,從他們中間分開的距離來看,應該是兩家人躲在一起的。
領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掃了眼陳歸身上的鬼子大佐衣服,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後面的人也跟著趕忙跪倒在地。
「太君,我們什麼東西也沒了,您…」
陳歸剛張開的嘴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快走幾步來到眾人面前,扶起那個頭髮花白的人,打斷他的話。
「都起來,起來!我們不是日本人!」
老頭抬起頭,疑惑的打量著一行人。
「那你們是?」
「是打鬼子的,自己人!」
聽到不是日本人後,老頭明顯鬆了口氣,但眼中的警惕之色依舊沒有退去。
他指了指身後的溶洞,顯然又聯想到了不好的事。
「長官,我們所有的東西都在那洞裡了,再沒有其他的了,想要什麼儘管拿就行,你們打鬼子我們很是支持的,但東西真不多。」
陳歸咂吧了下嘴,有些無語。
他知道現在當兵的名聲不好,但不知道會不好到這種地步。
再讓說下去還不知道要說成什麼樣,他趕忙指著身後的馬說道:
「那些馬,給你們留六匹,你們養著,想養就養,養不了就殺了吃,送給你們了。」
陳歸算過,這裡就六個青壯,能養六匹頂天了。
至於殺…他知道這個時代的百姓,捨不得。
老頭明顯沒聽明白,還以為要強賣給他們,趕忙求饒。
「我們沒有那麼多錢…」
「送你們的,白送的,不要錢!知道了嗎?」
「送我們的?」
老頭重複一遍,身後一同避難的人也驚呆了。
「對,就是送你們的!」
陳歸轉身朝著身後吩咐。
「牽六匹過來。」
等陳歸將六匹馬一一交到幾人手裡,他們捏著手裡的馬韁,才知道是真的,看著落在自己手中的馱馬,一個個神情激動。
「長官,我們…」
陳歸揮手打斷他,想讓他們換個稱呼又不知道該怎麼叫,只能將此事作罷。
他指了指那六匹馬身上掛著的一些昨晚從炸死的騾馬身上拆下來肉。
「那些也是給你們的,還有就是這馬給你們了,想養就養著,養不了就殺掉吃肉。」
說完也不等老漢再說什麼,轉身就走。
張德才看著那群人笑了笑,也轉身跟著走了。
老漢站在原地看著,眼眶突然紅了,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人已經走遠了,只有隨風傳來一句話。
「小心鬼子的偵察機。」
離開了這裡,一行人又斷斷續續遇到了幾處聚集地。
鬼子的兇殘,讓很多人選擇了躲在山裡,尤其家裡有年輕女人的。
這些聚集地都是十來個人聚在一起,以家庭為單位,躲在溶洞或窩棚里。
陳歸每到一處,就把馬留下幾匹,東西卸下一些,也不多寒暄,不進去,轉身就走,到了太陽快落山時分,帶出來的三十匹馬已經只剩十來匹了。
此時天色也終於不早了,一行人停住腳步,前面是一座稍微高一點的山,山腰上隱約可見一座道觀,青磚灰瓦,在暮色里半隱半現。
山腳下有幾間臨時搭的小木屋,歪歪斜斜的,像是匆忙建起來的。
周圍除了偶爾的一兩聲鳥鳴,沒有一絲絲雜音,張德才四下看了看,明白了這是又有百姓在裡面。
他湊到跟前,壓低聲音問。
「頭兒,裡面有人?」
「嗯!」
陳歸應了聲,他已經在圖里看過了,不止有人,還不少。
山後面有個溶洞,人全躲在那兒,有五十多個,洞裡有幾杆土槍,扛著的人縮在洞口內側,手指搭在扳機上,一動不動。
有些麻煩啊,萬一緊張走火就麻煩了。
陳歸還沒說什麼,張德才已經邁步向山前走去。
「那我去叫他們去。」
「等等。」
陳歸一把拉住他。
「你先別去。」
「啊?」
張德才愣了下,轉過頭,面色有些疑惑。以前不都是他先叫的麼,這事兒他熟哇!
陳歸沒法明說自己是害怕那些人緊張過度,打傷張德才。
張德才這人性子直,嗓門大,一身日軍大衣往洞口一站,裡頭的人要是手一抖,土槍那玩意兒可沒個準頭。
這種話不能明著說出來,說出來影響軍心士氣,他只能隨便找了個藉口。
「你給我拿點東西。」
陳歸轉頭點了另一個人。
「你去叫下。」
「是!」
被點的那人身子一直,應了聲。
這人叫劉三,原是教導總隊的一個上等兵,個子不高,面相和善,笑起來還有倆酒窩,看著就比張德才少幾分凶氣。
劉三抬腳就走,陳歸又補充了一句。
「記得和人家好好說話,先搭上話再進去!」
「明白!」
劉三應了一聲,背著步槍,沿著碎石小路向山谷里走去。
張德才站在原地,撓了撓頭,看看陳歸,又看看那個走遠的人,一時還沒明白怎麼個事。
但他心裡明白,頭兒不讓他去,自然有不讓他去的道理,聽頭兒的准沒錯!
劉三穿過幾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來到那些木屋前。
木屋是用刨制的木板搭的,縫隙里塞著乾草,看得出來他們還是用了心的。
他推開門,屋內空無一人。
桌上扣著一個粗瓷碗,旁邊還有一碟來不及收拾的鹹菜,看著那個瓷碗,他心中明白肯定扣些什麼。
走過去翻身瓷碗,裡邊正好有一個掰了一半的窩頭。
他這兩天跟著陳歸天天吃騾子和馬肉,肉吃多了,嘴裡膩得發慌,此刻瞅見那窩頭,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
許久沒吃粗糧,竟讓他覺得比騾馬肉和鬼子的罐頭還香。
他一邊嚼著,一邊往屋後走。
後山草木稀疏,亂石嶙峋,他眼尖,瞅見一個被藤蔓遮掩的洞口,裡頭黑黢黢的。
「有人嗎?」
劉三喊了一聲,嘴裡還塞著窩頭,聲音有些含糊。
洞裡沒動靜。
他又往前湊了兩步,剛想再喊。
「別動!」
一聲低喝從洞裡炸響,緊接著,三桿烏黑的土槍管從洞口的陰影里探出來,直直地指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