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久,一鍋肉湯便熬好了。
白花花的油花浮在湯麵上,被火光照得一閃一閃的,香氣順著山風飄出去老遠。
趙德柱笑嘻嘻地端著一個鋼盔,鋼盔里的內襯拆得乾乾淨淨,內壁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陳歸正坐在沈秀英跟前,旁邊點著一堆火,照得人暖乎乎的。
那個穿著棉袍,嚷嚷著要打鬼子的中年男人周懷遠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幾張紙,那是從沈秀英那本筆記本上扯下來的。
上面記著所有繳獲的物資,五十三頭騾馬、罐頭、乾糧和彈藥,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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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十三頭騾馬,以後你照應著,罐頭、彈藥,你都一併管起來。完了你去那些人里挑十個願意跟你的,把這些都理順了。」
周懷遠嗯了一聲,把紙折好揣進懷裡。
他沒再嚷嚷著要打鬼子,一路上看著陳歸殺了那麼多鬼子,也許是心裡舒坦了些。
「頭!頭!來嘗嘗,第一鍋!」
趙德柱端著鋼盔慢慢的走了進來,遞到陳歸面前,興奮的說著。
「還有鹽呢!味道好極了!」
陳歸接了過來,借著火光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
白花花的肉湯里泡著大塊骨頭和肉,油汪汪的,看著確實不錯。
但那鋼盔,看形狀便知道是九〇式,小鬼子的,不知道是從哪個死人腦殼上拔下來的。
趙德柱看出了他的嫌棄,嘿嘿一笑。
「我洗過好幾遍了,洗得乾乾淨淨的,水壺能裝湯,但裝不了肉,所以我拆了個鋼盔,這玩意,我們撿了很多!」
陳歸嘴角抽了抽,注視著那肉湯,胃裡有些噁心,想起趙德柱剛才說有鹽的話,有些疑惑。
「我們沒有鹽嗎?」
「沒有啊!」趙德柱撓了撓頭,「這鍋的鹽還是一個兄弟身上正好帶了點,全擱里了。後面的就只能用鬼子的罐頭湯當鹽了。
不過兄弟們也不稀罕,那麼多罐頭,鬼子怕壞了,放的鹽能咸死人,吃肉的時候就一口罐頭,就有味了。」
「沒鹽腥的怎麼吃?」
陳歸脫口而出,話說出來才意識到,自己習慣了現代的生活,卻忘了這是1937年了。
趙德柱愣了一下,笑了。
「沒事,兄弟們都習慣了。」
陳歸看著手裡冒著熱氣的肉湯,嗅了嗅,味道感覺還行。
「這兩天先湊合著,等穩定下來,我們下山找小鬼子借去。」
「好嘞!」
趙德柱應了聲,站起來掃了眼周懷遠。
「你姓周是吧?」
「啊,對,我叫周懷遠。」
「哈,那就是老周了!走,先去吃點,給你留著呢!」
周懷遠看了眼陳歸,見他沒說話,站起來跟著走了。
溶洞裡只剩下陳歸和沈秀英。
火堆的光照在她臉上,白皙,秀氣,透露著一股大家閨秀的氣質。
陳歸低頭抿了一口湯,好難喝。
鹽放少了,什麼味也沒有,只有一股腥氣,像喝了一口沒洗乾淨洗鍋水。
隨手從旁邊折了兩根小樹枝當筷子,撈了一塊肉,咬了一口,艱難的咽下去後把鋼盔遞給沈秀英。
「你嘗嘗。」
沈秀英低頭嗯了一聲接過去,低著頭喝了起來,也沒說好喝不好喝。
陳歸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矯情,以前的日子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他岔開話題:「過兩天我帶人去搶些鹽和調料回來,以後我們就能吃到好的了。」
沈秀英依舊喏喏的嗯了一聲,耳根處泛起了紅。
陳歸沒看見,以為沈秀英不習慣自己看著吃,於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看著這個溶洞,挺大的,住十幾個人沒問題。
這個洞就是陳歸讓周玉蘭他們當醫院用的那個溶洞,沈秀英住這兒,換藥也方便。
「你先在這住著,她們也方便照顧你。有事叫我。」
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下面小溝里,火光通明。
兩堆火燒得正旺,一群人圍在旁邊,熱熱鬧鬧的。
鋼盔、飯盒、罐頭盒,能盛湯的全用上了,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呼嚕呼嚕響。
「嘶~人間美味啊!」
「來來來,讓我嘗一口!」
「不要急,不要急,那麼多肉呢,今天都有份!這鍋完了還有下一鍋,都能吃到!」
人群里還夾著那小男孩高興的笑聲,咯咯咯的,像只小公雞。
陳歸突然有些感慨,如果沒有小鬼子,大家也許天天能過這種生活。
怔了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太矯情了!
轉身去溪邊用水壺灌了一壺水,整整兩天沒喝一口熱水了,肉湯沒鹽,他喝不下去,但燒一壺熱水還是可以的。
與此同時,第九師團指揮部。
第九師團師團長吉住看著今天的戰報,臉色鐵青。
啪!
他把戰報狠狠的拍在桌上,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三個聯隊,一萬多人,圍幾百個潰兵然後,告訴我讓跑了?」
「跑了!」
吉住咬著牙又重複了遍這兩個字!
副官剛好趕了過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剛收到的電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進來!」
「嗨!」
「師團長閣下,第十六師團聯隊在茅山北麓發現了牲畜的蹤跡,騾馬糞,還新鮮的,他們推測,那支隊伍已經進了山。」
「進了山?」
吉住惡狠狠的盯著副官,滿臉不可置信。
「他們帶著騾馬,帶著重機槍,能穿過重圍鑽進茅山?你們不是說茅山是童山,藏不住人嗎?」
副官低下頭,不敢接話。
吉住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猛的停下來。
「司令官明天就到金陵,你讓我怎麼交代?三個聯隊,打了一整天,連對方指揮官是誰都沒搞清楚,東京問起來,我說什麼?說那伙人跑了?跑到山裡去了?」
副官嚇得咽了口唾沫,捏著電報不知道該不該給,只能低聲提句。
「師團長閣下,聯隊長請求戰術指導…」
「指導?指導!」
吉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們讓人跑了,我指導什麼?告訴他們,找不到那支隊伍,明天司令官到任之前,所有大隊以上軍官,自己寫好謝罪書,向新任指揮官解釋!」
「嗨!」
副官大聲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吉住又叫住了他「告訴那個聯隊長,進山搜,茅山不大,幾百個人藏不住!帶足給養,帶上電台,搜不到就別回來了。」
副官又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