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楚徊安靜的發動車子，將車子駛出地庫，匯入夜晚的車流。
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在陸霆淵緊閉的眼皮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在想什麼呢……
剛才看到那條消息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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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坐在這輛車裡，被夜風一吹，那股衝動冷卻下來，露出更複雜的情緒。
他去了，然後呢？
衝進包間，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站在季游年面前，說「你回來了，我一直在等你」？
那跟一條被人扔了骨頭就搖尾巴的狗有什麼區別？！
他陸霆淵才不會這麼做！
不行，他不能那樣出現在季游年面前。
他要讓季游年知道，這三年他陸霆淵過得很好，身邊不缺人，事業風生水起。
區區一個季游年，走了就走了，他沒那麼在意……
陸霆淵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在專心開車的賀楚徊，車內昏暗的燈光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
鼻樑高挺，下頜線條柔和，跟季游年確實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安靜下來的時候。
不如……
車子停在會所門口，賀楚徊看了看外面那排富麗堂皇的燈牌，小聲問了一句：
「我在車裡等你嗎？」
陸霆淵伸手撈起搭在腿上的西裝外套，看也沒看，直接朝賀楚徊兜頭扔了過去。
「拿著。」他的聲音重新恢復成不容置疑的冷淡，「跟我一起上去。」
帶著賀楚徊一起去，既能讓季游年知道他這三年不是空窗期，又不會顯得他是巴巴地趕過去見人的。
他只是恰好今晚在這裡吃飯，恰好得知老朋友回來了，恰好帶了個人來打個招呼而已。
冠冕堂皇，進退有度。
賀楚徊被西裝外套劈頭蓋臉地蒙住了視線，連忙扯下來，一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媽的！有病吧？！
什麼髒東西都往我身上扔！
「……好。」
他低聲應了，把西裝外套抖開，乖乖搭在手臂上。
兩人下了車，深秋的風從廊檐下穿過來，帶著涼颼颼的寒氣。
陸霆淵只穿著一件薄襯衫，這會兒在露天的地方站了幾秒，冷氣一激，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打了個極輕微的寒顫。
賀楚徊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正好看見了他被凍的打哆嗦這一幕。
他趕緊低下頭，雙肩幾不可察地聳動著，憋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聲笑壓下去。
裝貨。
大冷天穿這麼少，耍什麼帥呢？
抬起頭的瞬間，他又恢復了一臉溫順乖巧的模樣，小跑兩步跟了上去，安靜地站在陸霆淵身邊。
電梯門在他們面前緩緩合攏，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升。
陸霆淵對著光亮的金屬門板理了理衣領，下頜微抬，重新換上了那張冷漠倨傲的面具。
賀楚徊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陸霆淵的後腦勺上，白眼一閃而過。
電梯「叮」的一聲響了，陸霆淵走到包廂門口，頓了頓，才推開門。
門開的瞬間，包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見到來人，空氣里那點熱氣騰騰的喧鬧，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壓了一下，驟然安靜下來。
陸霆淵這人高調慣了，他追季游年在圈子裡根本不是秘密，季游年走後，他又養了個替身這更不是秘密。
如今，季游年回國了，他帶著替身來參加接風局，這不是當眾羞辱季游年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的在兩人之間流轉，等著看好戲。
賀楚徊進門的第一瞬間，視線就穿過滿屋子的人，精準地落在了窗邊的那個身影上。
他穿著一件霧白風衣，布料柔軟妥帖地裹著修長的身形，領口露出一截淺灰色的內搭。
他坐在窗邊，背後是大片深藍色的夜空，和遠處燈火闌珊的城市輪廓，整個人像被精心構圖的畫，沉靜疏淡，眉目間籠著一層清冷的霧氣。
跟周圍那幾個喝得臉紅脖子粗的人，完全不在一個圖層。
賀楚徊覺得自己腦子裡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嗡」的一聲斷了。
他的目光黏在季游年臉上，怎麼都挪不開。
那人正抬眼朝這邊望過來，瞳仁是極深的黑色，瞳孔里映著暖黃的光，溫潤中帶著不容冒犯的冷意。
賀楚徊聽見自己心臟「咚咚」地跳了兩下，在安靜的胸腔里格外響亮。
媽媽，我好像彎了！
這特麼誰頂得住啊？！
他咽了口唾沫，視線不由自主地順著季游年的眉眼往下滑，看見對方修長的手指搭在茶杯上，指尖微微泛著一點冷白。
想握、想牽。
想把他從那個窗邊拉過來，問他冷不冷，餓不餓，開不開心……
「阿年，好久不見。」
陸霆淵的聲音驀然從身側響起來，帶著他慣有的成熟沉穩的調子。
而賀楚徊卻被他這聲呼喚，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阿年？！
這就是那個陸霆淵喝醉了都只會念叨的白月光「阿年」？
這就是那個被他cos了整整三年，不斷揣摩神態，對著鏡子練到都快形成肌肉記憶的正主？
我們哪像了？那姓陸的眼睛瞎吧？！
賀楚徊再次把視線投向窗邊的季游年，從發梢到衣角一寸一寸地重新打量了一遍。
不是，該說不說……這也太帥了吧？！
陸霆淵這個裝貨憑什麼啊？！
追了四年沒追到，人家一看就沒搭理你吧！
你倒是挺能給自己加戲，什麼白月光什麼替身什麼等了三年。
人家坐在那兒喝茶，連正眼都沒給你一個，你在這兒「阿年」長「阿年」短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有什麼深情過往呢！
賀楚徊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翻到後腦勺都快抽筋了。
但翻完之後，他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季游年。
那人依舊沒什麼表情，聽到陸霆淵叫他，只是將茶杯不緊不慢地放在了桌上，杯底磕著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像初冬早晨帶著霜意的空氣：
「不好意思，我們不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