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季游年忽然往他面前湊了湊，暗紅的衣擺在地板上拖過來一小截，腰間銀鈴隨著他的動作，輕輕叮了一聲。
「你問這麼多，是不是……喜歡我？」
許楚徊被他突然靠近的動作逼得往後仰，耳朵「轟」一下紅透了。
「我、我沒有……我就是……」
「就是什麼？」
許楚徊把目光落在季游年的鎖骨上，又猛地彈開，轉回燈花上。
「就是問問……」
季游年醉眼朦朧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完了又慵懶地靠回琴台上，下巴擱在琴沿，目光散散地落在虛空里。
「公子～信不信命中注定？」
許楚徊怔了一下：「什麼？」
季游年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浸了酒的絲線，一縷一縷往外抽：
「我遇見那個人的時候，是在夢裡……」
許楚徊的心口猛地一緊。
「第一次夢到他，是在一片荒蕪的異世界，他眼神冰冷，說我犯了重罪，要把我抓走……」
「然後呢？」許楚徊追問。
「然後……他因我而死，我為他殉情。」
季游年嘴角的笑淡了幾分，抬眸看向楚徊時，又重新揚起來：「你說他是不是很傻？」
許楚徊抿著唇沒有接話，季游年也沒在意，繼續道：
「醒來之後，我就把他畫下來了，後來……後來便經常夢見，我們在夢中相知相識，做盡了親密事……」
他垂下眼，指尖在琴弦上劃了一道極輕的響。
「你說，這是不是命中注定？是不是老天爺給我安排了這麼一個人，讓我……」
他頓了頓。
「等待與他相遇？」
許楚徊坐在他面前，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該說什麼？
讓他不要想那個夢中人嗎？
他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
「……那你，還在等他？」
季游年彎了彎嘴角，眼眸微闔。
「等啊，他……會來的。」
許楚徊喉頭滾動了一下，徹底沒了聲音。
所有人都在討論季公子心中的白月光，殊不知，他竟然在等候一個可能不存在的人……
「公子，」季游年忽然開口，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將睡未睡的含糊，「時間不早了，公子……可還想聽曲？」
許楚徊看著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聲音低啞：
「下次吧。」
季游年彎了彎嘴角，沒有睜眼：「那說好了……」
他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頭歪向一側，暗紅的衣領又滑開幾分，露出肩頭一小片白的透明的皮膚，隨著清淺的呼吸緩緩起伏。
許楚徊坐在那看了他很久，忽然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臉，碰一下那顆淚痣，或者把他垂在頰邊的那縷碎發拂到耳後去……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攥了攥拳，把那隻手收回去。
夢中之人、為他殉情、還做盡了親密事……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又輕又懶，就像酒醉之後吐出來的一截舊夢。
想到這些，許楚徊的心裡像是被人灌了一壺酸梅湯，從喉嚨一直酸到胃裡。
「季公子……」
「如果我為你贖身，你可願跟我走，可願……」
忘了他……
三個字在他舌尖上滾著，滾到齒關的邊沿，又被他咽了回去。
可是……
季公子今日才第一次見我，我們甚至連名字都不曾相通。
可夢裡的人，已經陪了你無數個日日夜夜了。
而我呢？我連接近你都是別有用心，拿什麼跟他比？
許楚徊慢慢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屋中內飾，取下一件披風來，輕手輕腳地把披風覆在他身上。
暗紅色的衣裳被月白披風蓋住了大半，只剩一截衣擺還露在外面，像一攤將要燃盡的炭火，被輕輕覆了層雪。
季游年的睫毛顫了一下，許楚徊瞬間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見他沒醒，才慢慢直起身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算做對他的承諾。
心中匯起千言萬語，最終只留下兩個字：
「再會……」
他斂下目光，轉身走到門口，輕輕推開門，再輕輕合上。
走廊里的風吹過來，他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鳳棲樓的夜是醒著的，樓下還有幾桌客人沒散，划拳聲、酒杯碰撞聲、歌姬唱曲的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湧上來。
許楚徊穿過嘈雜走到門口，夜風猛地灌進來，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在門外的燈籠底下站定了，再一次仰頭看二樓那扇窗。
窗合著，簾幕垂著，透出裡面的燭光，像一個關住了所有秘密的盒子。
許楚徊收回目光，抬腳走進夜色里……
雕花木門關上後，季游年又等了幾息，才緩緩睜開眼。
他眸色清澈，沒有半分醉意，燭火映在裡面明晃晃地跳著，他眨了兩下眼適應光線。
季游年撐著琴台緩緩坐直身子，月白披風掉落了大半，暗紅色的衣襟還松松垮垮地敞著，鎖骨露在外面。
他曲起一條腿，胳膊搭在膝頭，歪著頭看向那扇合上的門，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有意思。」
小綠蛇不知從哪鑽出來，爬到琴台上：【宿主，什麼有意思？】
「他啊，」季游年笑意不減，「你沒聽到嗎？他想給我贖身，果然啊……無論是古人還是現代人，都逃不過『解救風塵』的心啊！」
【那宿主，你要跟他走嗎？】
「我倒是都可以，不過鳳棲樓是我的地盤，想要抓叛徒，還是在自己的地盤行事更方便。」
季游年先裝模作樣的分析一通，接著話鋒一轉：
「不過……若是楚徊真想贖我，我肯定還是要矜持一下的……」
【矜持幾秒？】
季游年眨眨眼睛：「三秒夠長了吧？」
【……不愧是你。】
「謝謝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