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那邊傳來雲若嬌滿足的嘆息聲。
溫熱的泉水沒過胸口,她靠在池壁上,舒服得兔耳都軟軟地耷拉下來,整個人像被泡化了一樣鬆弛。
「好舒服呀……」她的聲音帶著鼻音,軟軟糯糯的,「阿野哥哥,你平時也常來泡嗎?」
「偶爾。」朔野的聲音隔著岩石傳來,低沉而模糊,「冬天來得比較多。」
她不太會聊天,有點兒好奇地問道:「阿野哥哥,你平時一個人住在山上,都做什麼呀?」
沉默片刻,朔野低沉的聲音隔著岩石傳來:「處理族務,巡視領地,偶爾去獵場。」
「那多沒意思。」她小聲道,「你有沒有別的朋友呀?」
「沒有。」他說道,「不需要。」
雲若嬌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悶悶的:「那你以前一定很孤單吧。」
石頭那邊安靜了許久。
久到雲若嬌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剛想開口找補,朔野的聲音低低傳來:「習慣了。」
她趴在池壁上,心裡說不清為什麼,有一點酸酸的,她把半張臉都沉進水裡,咕嚕咕嚕地冒了幾個泡泡。
夜風拂過樹梢,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鱗。
聊著聊著,石頭那邊漸漸沒了動靜。
朔野等了片刻,低聲喚她:「嬌嬌?」
無人回應。
他又喚了一聲,還是沒回應。
他心頭猛地一緊,翻身掠過巨石,落入她那一側的水中,水花四濺。
他定睛一看,心口揪了一下。
她靠在池壁邊,白淨的臉被熱氣蒸得酡紅,整個人正一點點往下滑,眼皮沉沉地闔著,顯然是泡暈過去了。
朔野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將她從水中撈起來。
她的身子軟得像一團春水,毫無意識地靠進他懷裡,朔野低頭看了她一眼,心口揪了一下又鬆開,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他扯過岸邊的乾淨獸皮,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住,抱起來便走。
朔野抱著她一路回到寢殿,將她輕輕放在床上。
雲若嬌迷迷糊糊地皺著眉,像是感覺到了溫熱的水汽遠去,有些不安地動了動。
他探出一隻手掌,覆在她的額頭上。
一道淺淺的白光從他掌心滲出,像是月光凝成的細流,緩緩沒入她的眉心。那是狼族王血中蘊含的安撫之力,用來讓她睡得更加安穩。
果然,她蹙著的眉心漸漸舒展開來,呼吸綿長平穩下來。
朔野收回手,看了一會兒她安睡的側臉,轉身要走。
忽然,衣擺被輕輕扯住了。
朔野腳步一頓,低頭看去。
雲若嬌半夢半醒間,手攥著他的衣角,軟聲呢喃:「不許走……」
「要……舒服的東西……」
朔野低眸看她,那雙冰藍色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轉瞬即逝。
小東西的眉頭又微微蹙起了,像是在夢裡還惦記著方才額頭上那股舒服的觸感。
朔野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吻,嗓音低啞得不像話:「好,這是嬌嬌說的。」
他熄了燈,躺在她身側,將她連同獸皮一起圈進懷裡。
她身上那股雌性香氣格外勾人,像羽毛一樣搔著他的神經,一下一下,撩撥著他所有引以為傲的自制力。
他閉著眼,喉結微微滾動,手臂收緊了一些。
——
翌日清晨,雲若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堅硬寬闊的胸膛,帶著一股淡淡的冷冽氣息。她腦子轉了轉,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半張臉貼在人家胸膛上,她的整個身體都被對方圈在懷中,像護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雲若嬌腦子空白了一瞬。
然後她想起自己昨晚泡溫泉泡暈了,被朔野抱回來,迷迷糊糊地叫他留下……再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
毛茸茸的,雪白雪白的,短短小小的,還帶著粉色的小肉墊。
她她她她怎麼變成獸形了?
「吱——」她發出一聲小小的驚恐叫聲,猛地往後縮。
結果她一動,就驚醒了身後的人。
朔野睜開眼。
冰藍色的眸子帶著初醒的慵懶,落在她身上時微微頓了頓,然後,眼底緩緩漫上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此刻是一隻小小的兔子,獸人只有在極度放鬆、毫無防備的時候才會無意識化成獸形。她信他。這個認知讓朔野心底的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朔野看著她,聲音帶著晨起的低啞:「醒了?」
雲若嬌結結巴巴地開口:「你……我……我怎麼會……」
「你昨晚泡暈了,我抱你回來的。」朔野語氣平淡,「你自己拽著我不讓走。」
「那也不至於……」她羞得耳朵尖都紅了,「你、你怎麼不穿衣服!」
「你說獸皮衣貼著不舒服。」朔野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嗓音一本正經的,「然後就非要扒下來,我只好自己脫了,然後你就往我身上鑽,我有什麼辦法?」
「我才沒有!」雲若嬌急了,腦子裡怎麼也想不起昨晚的事情,可對上朔野那認真的眼眸,又懷疑,難道……真的是她睡著了然後說了那些虎狼之詞?
「我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睡糊塗了。」她最終弱弱道。
朔野看她睡蒙了道歉的樣子,沒忍住低笑了一聲。
目光落在她頭頂那兩隻雪白的兔耳上,絨絨的,在晨光里透著粉。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極輕地摸了一下。
那一下,讓雲若嬌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打中,整隻兔子彈了一下。
「不要!」她連忙道。
朔野看著她這副反應,目光暗了幾分,「這麼敏感?」
「不許摸!」她抱住自己的耳朵,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娘親說兔族的耳朵不能隨便讓人碰……會、會變得奇怪的……」
「哦?」朔野撐著側臉看她:「怎麼個奇怪法?」
「就是……」她臉頰飛紅,磕磕巴巴了半天。
「就是……會沒有力氣……不知道是舒服還是不舒服……」
朔野看著她臉紅的模樣,瞳孔深處微微暗了一瞬。
但他面上什麼都沒露,只說:「我是狼族,又不是兔族,不用守你們兔族的規矩吧?」
「那也不行!」雲若嬌堅持道。
朔野看了她片刻,忽然翻身下床,銀白色的光芒閃過,一頭巨大的銀狼出現在寢殿中央。
雲若嬌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朔野的獸形。
體長近一丈,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據了半個寢殿,渾身的毛色銀白如冰原之月,泛著一層冷冽的光澤。他的一雙幽藍眼瞳正靜靜地看著她,額間有一枚月牙形的印記,像是暗夜中烙下的圖騰,四隻狼爪沉穩地踏在地上,強壯得像一座行走的山嶽。
狼尾在身後輕輕擺動,看起來……有點得意。
她仰著頭,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大……」
朔野低低地「嗷」了一聲,像是應和她。
雲若嬌到底是獸人,見過的獸形也不少,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這麼大、這麼漂亮的。
她盯著他那一身銀白的皮毛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沒忍住,躡手躡腳地湊過去,伸出小爪子,輕輕碰了碰他的前腿。
手感出乎意料地好,濃密、厚實、軟。
她又摸了摸。
朔野垂眼看她,那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摸他的毛,摸得他的心也跟著一下一下地癢。
「給你摸回來。」
他開口,低沉的嗓音含著淺淺的縱容。
雲若嬌像得了准許一樣,乾脆整個身子都蹭了過去,貼著他溫熱的皮毛,兩隻小爪子摸來摸去:「你好軟呀……」
朔野:「……」
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被人說「軟」。
雲若嬌又摸又蹭,朔野忍了一會兒,忽然低頭,一口叼住她後頸,將她提起來。
「啊!」她四隻小短腿在空中亂蹬,「你幹什麼!」
朔野不答,輕輕一甩頭,將她穩穩地甩到自己寬闊的背脊上。
雲若嬌下意識地抓緊他後頸的毛髮,整個人趴在他背上,兩隻耳朵被風兜得向後倒。
「坐穩了。」朔野的聲音透過胸腔傳來,「帶你去吃早飯。」
他邁開步子,從寢殿門口騰躍而出。
風迎面撲來,銀白色的毛髮在陽光下泛著光,雲若嬌趴在他寬厚的背上,兩隻兔耳在風中獵獵抖動。
嚇了一跳後,雲若嬌不自覺地笑出了聲。
「好快!」
朔野聽著她歡快的笑聲,腳下更快了一些。
晨光里,一頭銀白色的巨狼載著一隻雪白的小兔子,在蒼狼山脈的群山之間疾掠而過,遠遠看去,像一道銀色的閃電。
早飯是在營地主帳旁的篝火邊吃的。
雲若嬌換了一身朔野準備的獸皮裙子,料子柔軟服帖,穿在她身上剛好合身。她心裡隱隱覺得奇怪。
這衣裳……也太合身了,像是照著尺寸做的。
可朔野是什麼時候量的她的尺寸?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朔野已經端著食物在她身邊坐下,金黃的鳥蛋、肉粥、一碟甜漿果,還有一杯蜂蜜水。
雲若嬌夾起一顆鳥蛋送進嘴裡,眼睛一亮,「好吃!」
朔野坐在旁邊,不緊不慢地喝著一杯水,看她吃得嘴唇亮晶晶。
吃到一半,雲若嬌漸漸慢了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懨懨的。
朔野看了她片刻:「在擔心兔族的事?」
雲若嬌被他點中心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娘親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虎族如果真的打過來,我怕……」
「不用擔心。」朔野打斷她。
「我已經派鐵牙帶人去處理了。三天之內,解決。」
雲若嬌睜大眼睛:「三天?真的?」
「嗯。」朔野淡淡地說,「要是解決不了,就削了鐵牙的腦袋。」
雲若嬌嚇了一跳:「那、那還是別削了……鐵牙大哥挺不容易的……」
朔野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他伸手,順了順她頭頂翹起的一撮呆毛:「放心。」
雲若嬌不知道他這聲「放心」為何讓她莫名地安心。她想了想,又問:「那我娘親和爹那邊,會不會被虎族報復呀?」
「兔族和鷹族聯手,加上鐵牙帶去的兵力,完全足夠應付。」朔野不緊不慢,「虎族這次集結,本就是孤注一擲。他們知道你被帶到了蒼狼山脈,目標已經不在你身上,兵力會優先轉向自救。」
雲若嬌這才放下心來。
——
鐵牙出兵和虎族作戰,第三日就回來了。
他帶著狼族精銳風塵僕僕地踏入營地,一看見朔野,立刻單膝跪地:「王,虎族退了,退了三百里,短期內不會再來犯。」
朔野立在議事廳門口,聞言只淡淡「嗯」了一聲。
鐵牙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偷偷抬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家王的視線正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不遠處寢殿的方向。
他順著那目光看去,隱約看見一抹白色的裙角在暮色中一晃而過,是那隻兔子。
鐵牙:「……」
他沉默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兔族那邊托我帶回一封信,說是要我們把他們兔族的少主,也就是那隻兔子還回去……」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摸出那封封好的信。
朔野垂眸看了一眼,沒有接。
「燒了。」他語氣平淡。
鐵牙愣了愣,又看了看自家王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到底沒敢多問,按他說的辦。
虎族的危機解除了。
但朔野從始至終,沒有提過一句送雲若嬌回去的話。
雲若嬌起初也問過,就在鐵牙回來的那天,她得知虎族被擊退的消息,心裡鬆了一口氣。
她猶豫了很久,小聲問:「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朔野當時正坐在桌邊替她剝一顆甜果,動作絲毫未頓,連眼皮都沒抬:「回去?回哪兒去?」
雲若嬌:「回兔族呀……」
「你娘親那邊我已經派人去送信了,說你在我這裡很好,讓她放心。」他說著,把剝好的果子遞到她嘴邊,嗓音溫柔得像哄人,「來,張嘴。」
雲若嬌想說「可是我想回去了」,但那顆果子已經送到了唇邊,甜滋滋的汁水沾上唇瓣,她下意識張嘴咬了一口。
朔野滿意地收回手,又拿起下一顆。
不知道為什麼,話題就這麼岔過去了。
再往後,朔野對她越來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