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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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府的花園裡,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正蹲在花壇邊捉螞蟻。
裴雲錚今年四歲,長了一張和裴淵如出一轍的臉。
小小年紀眉骨已經能看出幾分將來凌厲的輪廓,那雙狹長的眼睛看人時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活脫脫一個小攝政王。
他性子也像他爹,不愛說話,做事一板一眼,連蹲著捉螞蟻都端端正正的。
此刻他正用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陣型,指揮妹妹把螞蟻往左邊趕。
「小安,左邊。那隻大的,別讓它跑了。」
「知道啦!」
裴若安也四歲,卻和哥哥截然不同。
她像極了雲若嬌,一雙狐狸眼滴溜溜地轉,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整個人活潑靈動得像是花園裡一隻撲蝴蝶的小狐狸。
她蹲在地上,拿著一片樹葉扇螞蟻,扇著扇著忽然問:「哥哥,螞蟻有沒有爹爹呀?」
裴雲錚皺著眉頭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應該有的。」
「那螞蟻爹爹,會不會也和爹爹一樣,給螞蟻娘親和螞蟻寶寶扎小辮子?」裴若安歪著頭,天真又無邪地問。
裴雲錚沉默了,皺起眉頭想了想。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他對螞蟻的認知範圍。
花園的石凳上,雲若嬌正靠在裴淵懷裡曬太陽。
她依然是一副嬌嬌軟軟的模樣,生了兩個孩子之後反倒更顯年輕紅潤了些。
此刻她正眯著眼,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裴淵身上。
聽見女兒那句「扎小辮子」,她「噗」地笑出了聲,仰頭看裴淵:「夫君,小安問你呢。」
裴淵面無表情:「本王只給你娘和小若安扎。」
他腿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摺子,卻拿著一把梳子給雲若嬌梳頭髮。
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鋪在他膝上,被他分成三股,正笨手笨腳地試圖編成一條麻花辮。
雲若嬌笑得肩膀直抖,那條剛編好的麻花辮又散開了。
裴淵面無表情地重新開始編。
自從裴若安學會說話,這三年裡他大概編了一千多條辮子、扎了幾百次蝴蝶結、被女兒揪著鬍子往臉上貼過無數次花。
剛開始他滿臉抗拒,可現在辮子編得已經比雲若嬌還順手了。
「爹爹!爹爹!」
裴若安忽然跑過來,手裡捧著一隻在花葉下發現的小瓢蟲,興奮得臉蛋紅撲撲的,「你看你看!這個蟲子有七顆星星!」
裴淵放下梳子,低頭看了看那隻瓢蟲,語氣客觀而平穩地點評道:
「嗯。是七星瓢蟲。益蟲。放回葉子上去,別弄死了。」
「益蟲是什麼呀?」裴若安歪著頭繼續追問。
裴淵:「吃害蟲的蟲子。」
裴若安:「那害蟲是什麼呀?」
裴淵:「吃莊稼的蟲子。」
裴若安:「那莊稼是什麼呀?」
裴淵「……等你上了學堂就明白了。」
裴若安還想問「學堂是什麼」,那邊裴雲錚喚了喚她,她捧著瓢蟲跑回花壇邊,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一片葉子上,還對著瓢蟲揮了揮手:
「小蟲蟲再見!」
傍晚時分。
裴淵坐在書案後批摺子,兩個小傢伙在書房裡玩。
裴雲錚騎在裴淵的脖子上,拿著毛筆在空中亂舞。
裴若安則窩在裴淵懷裡,揪著他的衣領,奶聲奶氣地宣布:「今天爹爹是我一個人的!哥哥你去騎皇帝叔叔!」
「陛下腿太短了,騎不了。」裴雲錚一本正經地說。
遠在皇宮的裴珩:?
——
那天夜裡,裴淵哄睡了兩個孩子。
雲若嬌立在窗前,若有所思,裴淵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輪明月。
「在想什麼?」他低沉問。
「在想……好多年前的事了。」雲若嬌往後靠了靠,讓自己更舒服地窩進他懷裡,聲音軟軟的,「那時候臣妾跪在雨里,求王爺收留。王爺當時看了臣妾一眼,臣妾嚇得腿都軟了。臣妾心想,這個人好兇,會不會把臣妾扔出去。」
裴淵輕笑:「差點就扔了。」
雲若嬌軟糯道:「那你為什麼沒扔?」
裴淵:「你當時整個人都濕答答的。本王覺得,這隻小雀兒被雨打濕了翅膀,挺可憐的。」
雲若嬌仰頭看他,笑了一下,下手指無意識地勾住他的腰帶把玩著:「那現在呢?小雀兒的翅膀幹了沒有?」
「幹了。」他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扳過來擁入懷中,「幹了也不許飛走 就留在本王身邊。」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穩,不像她那樣總說些甜膩的話,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狹長的黑眸里倒映著燭火和她的臉,像七年前那個雨夜一樣,她的眼睛裡又清晰地映出他的臉。
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不飛。一直都沒想飛。」
裴淵低下頭,將這個吻加深。
撬開唇齒,長驅直入,掠奪著她香甜濕熱的氣息
他抱她上床榻,覆上去時,雲若嬌忽然在他耳邊輕聲問:「夫君,咱們再生一個吧。」
裴淵停住了動作。
他低頭看著她,眉頭微皺:「不行。太醫說你這幾年連著生了兩胎,身體本就虧損,再生一胎太辛苦了。」
「太醫也沒說不讓生呀……」雲若嬌想著積分的事,說道。
「本王不讓。」裴淵眸色不容置喙,「生孩子太危險。」
雲若嬌抬起手,輕輕揉了揉他皺起的眉心。
她發現他大概是怕的,這個男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她出一點閃失。
「那好。不生了。雲錚和若安就夠咱們養了。」
雲若嬌說完這句話,便感覺到裴淵握著她腰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確認她這話是發自肺腑還是只是隨口哄他。
她仰頭看著他,又認真地補了一句:「真的,臣妾有夫君,有雲錚,有若安,已經很滿足了。」
裴淵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比方才深了許多,他的手從她腰間滑下去,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緊緊地貼著自己。
雲若嬌被吻得有些喘不過氣,雙手攥著他的衣襟,在他唇間含糊地溢出一聲輕吟。
裴淵鬆開她,氣息有些不穩。
目光落在她被吻得微微紅腫的嘴唇上,聲音低啞:「那本王還想要一件事。」
「什麼?」雲若嬌不解。
「你。」裴淵沙啞道。
雲若嬌的臉「騰」地紅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他一把抱起來,大步走向床榻。
他把她放在錦褥上,轉身從床頭櫃的抽屜里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
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幾隻薄如蟬翼的羊腸衣。
雲若嬌的目光觸及那幾片薄薄的東西,臉頰更燙了。
「這東西……」她小聲問,「夫君什麼時候準備的?」
那東西她聽說過,是京城幾家老字號藥鋪才有的稀罕物,用羊的小腸反覆揉洗炮製而成,薄如蟬翼卻又韌性極好,和現代的小孩嗝屁袋一個作用。
只是這東西價格不菲,尋常人家根本用不起,也只有王公貴族家裡才備得起。
她沒想到裴淵竟備好了這個。
「有段時日了。」裴淵的語氣倒是坦然,他坐回床邊,將那錦盒放在她手邊,「太醫說,你身子需要休養,不能再有孕。本王雖不讓生了,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本王還想親近你。」
雲若嬌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碰她,是不能讓她懷孕,所以他準備了這個東西,既能親近她,又不會讓她再受生產之苦。
「那夫君怎麼不早拿出來?」她小聲問道。
「怕你不喜歡。」裴淵垂著眼,「怕你覺得這東西膈應。」
「臣妾不膈應。」雲若嬌反握住他的手,聲音雖輕卻帶著認真,「夫君心疼臣妾,臣妾怎麼會膈應。」
裴淵沒有應聲,但他的呼吸明顯沉了一些。
他將那錦盒推到她面前,聲音是熟悉的、蠱惑人心的調:「那嬌嬌幫幫本王。」
雲若嬌一雙狐狸眼睜大了:「我……我來?」
「嗯,嬌嬌來。」裴淵靠在床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雙狹長的黑眸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光,「上次嬌嬌做得很好。這次也你來。」
雲若嬌當然知道他說的「上次」是什麼。
那次她被他蠱惑著「親親*」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光是回想就讓她整個人燒了起來。
她低頭看著那錦盒裡疊得整整齊齊的物什,又看看他,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夫君……」雲若嬌的聲音幾乎是氣音,「臣妾不會……」
「無妨,本王教你。」裴淵沙啞道。
悉心教導……他的聲音低得像是胸腔里滾出來的,帶著隱忍的沙啞。
雲若嬌低著頭,睫羽輕顫。
雲若嬌雪白的臉已經紅透了,
做完一切時,她已經出了一身薄汗。
裴淵垂眸看著她,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王妃又乖又軟地低著頭,長長的睫毛輕顫著,白玉般的臉頰緋紅一片,從耳根到脖子都泛著粉,這個畫面太過要命。
「抬頭。」他低聲道,喉結滾了滾。
雲若嬌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狹長的黑眸里翻湧著濃烈的暗潮,像一頭終於失去了所有耐心的野獸。
他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吻了下來。
「嬌嬌,」他在吻的間隙低語,氣息滾燙,「本王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就是在那個雨夜,掀開了車簾。」
床帷落下,月光被隔絕在外。
卻隔絕不了滿室旖旎,和那一聲聲壓抑的低吟與喘息。
一夜繾綣。
雲若嬌不知道被他折騰了多久,只記得最後他緊緊擁著她不肯鬆手,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揉進骨血里。
「嬌嬌,」他在她耳邊低語,「下輩子,還做本王的王妃。」
雲若嬌在他懷裡,迷迷糊糊地彎起嘴角:「好。」
——
時光如流水,一晃又是許多年。
裴雲錚十六了,娶了北境一位將軍的女兒,新婚那日,新娘子紅蓋頭下的臉笑得比花還艷,他嘴角上揚的能和太陽比高。
裴若安也在同年出嫁了。
那年她在城郊踏青,馬受驚狂奔,被一個路過的少年武將救下。
那少年姓紀,名策,是北境軍中的一名校尉,出身寒門,卻生得英姿勃發。
兩人一見鍾情。
裴淵得知後沉默了很久,最終在那小子與裴若安甜膩戀愛了九九八十一天後,只說了一句:「帶他來見本王。」
紀校尉來的時候,被裴淵那身冰冷的氣勢嚇得手都在抖,卻還是站得筆直,一字一句地說:「末將雖為武將,但待郡主之心,天地可鑑,待郡主柔情似水。末將願以性命擔保,此生不負郡主。」
裴淵看了他很久,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准。」
再後來,裴淵將攝政大權還給了小皇帝裴珩。
裴珩已不再是那個青澀的少年,有了親政的能力。
裴淵交還印璽那日,裴珩雙手接過,忽然朝他深深作了一揖:「王叔這些年,辛苦了。」
裴淵淡淡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裴珩直起身,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他終於還政於他,而他終於可以帶他的小雀兒,去看遍這天下。
從那年春天開始,裴淵便帶著雲若嬌出遊了。
後來的許多年,京城的人們時常能看到這樣的畫面:攝政王裴淵帶著王妃出遊。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他一隻手替她打著傘,另一隻手被她挽著。
偶爾有人上前行禮,他會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然後低頭繼續和身側的人說話,聲音低低的,語氣不自覺地帶著一點縱容的味道。
有些新入京的官員不認識他們,遠遠地看見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和一個被他牽在身側的小婦人並肩而行,不免好奇地問:
「那是誰家夫婦?」
便有知曉的人笑著答他:「那是攝政王和攝政王妃。成親幾十載了,感情好得跟新婚似的,去哪兒都形影不離。」
官員感慨道:「這位攝政王,真跟傳聞里不太一樣。」
那年深秋,裴淵帶著雲若嬌回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那條官道早已變了樣,兩旁種滿了楓樹,火紅一片。
馬車在路邊停下。
裴淵扶著她下了車,走在鋪滿落葉的官道上。
走到一個拐彎處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就是這兒。」他說,「當年,你就是在這個彎道,撞到了本王的馬車。」
雲若嬌站在原地,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一個渾身濕透的姑娘,跌跌撞撞地跑過彎道,一頭撞在馬車車壁上,驚動了車裡那個陰鷙而冷厲的男人。
她睜開眼,側頭看向身邊那個男人。
他已經老了。
鬢角全白,眼尾的紋路更深了,但她依然能從那雙眼睛裡,看到當年那個將她從雨里撈起來的男人。
雲若嬌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嗯。就是這兒。」她彎起嘴角,那雙已經帶了細紋的狐狸眼裡卻依然有水光閃動,「夫君,謝謝你那年,把臣妾撿回去了。」
裴淵眸色柔和,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是本王該謝上天垂憐,讓本王能撿到你。」
當夜,裴淵靠在床頭,看著身邊已經睡熟的雲若嬌。
她老了,但還是很好看,像一隻被歲月溫柔以待的小雀兒,暮色漸沉,倦鳥歸巢。
她呼吸漸漸平緩,似是睡著了,卻還是攥著他的衣襟。
裴淵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前,將她往懷裡摟的更緊,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嬌嬌,生生世世,永遠愛你。」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
那年雨夜,他掀開車簾,看到一隻濕透了的小雀兒。
他將她撈進馬車,養在府里,不曾想這一生,就這樣被這隻小雀兒占滿了。
裴淵與雲若嬌,同年同月同日,同日而終。
裴雲錚和裴若安合葬了兩人,就安葬他們曾一同去過的那片杏花林里,墓碑上只有一句話:
「故攝政王裴諱淵,暨配雲氏夫人之墓。」
那一年,杏花開得格外好。
滿山遍野,層層疊疊,風一吹,便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溫柔的大雪。
【世界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