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榻邊的陽光慢慢挪過青石板,院角竹叢被微風拂得沙沙輕響。
劉軒捧著那碗琥珀色藥茶,鼻尖縈繞淡淡的草木甘香,心底懸著石洞裡面的鳳霞,半點也安不下。
他淺淺抿了兩口,藥味溫潤入喉,渾身酸軟疲乏稍稍緩解,可一想到鳳霞此刻正困在不見天光的岩洞,便坐立難安。
柳鶯見他頻頻望向林子的方向,眼底藏不住焦灼,搬來一個小木凳,就坐在竹榻一旁,手肘撐著膝蓋,亮晶晶的杏眼直直望著他。
「公子,你心裡急,我全都看得出來。」她語氣放輕,「可瘴氣入體不是鬧著玩,硬撐著往林子裡闖,只會再一次昏倒,到時候別說救人,反倒還要別人來救你。」
劉軒指尖攥緊瓷碗,眉宇緊鎖:「可她被困在石洞,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兇險。王大壯那人執念太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提起石洞中的人,他的聲音壓得低沉,滿是憂心。
柳鶯聽見王大壯這個名字,眉頭微微一蹙。
「王大壯?是山下村子裡那個漢子?我聽過他的事。」柳鶯咬了咬下唇,「這片迷林,也就只有他能在霧中來去自如。那處藏人的岩洞我曉得,位置極偏,被藤蔓嚴嚴實實蓋住,尋常人走到跟前,也未必能發覺洞口。」
劉軒猛然抬眼,眼中泛起一絲光亮:「姑娘知道石洞所在?」
「知道是知道。」柳鶯點點頭,卻又話鋒一轉,「只是日頭未完全升高,林間瘴霧還沒有散盡。貿然進去,就算是我,也容易被迷了方向。」
說著,她站起身,走到院邊,抬手撥開竹枝望向密林上方。
遠方山頭,朝陽才只爬上來一半,厚重乳白色大霧依舊沉沉籠罩整片迷魂林,如同巨大的紗帳,把山林裹得密不透風。
「你再安安穩穩歇上一小個時辰。」柳鶯回過頭,神色認真,「等太陽把霧氣烘薄,我便拿上柴刀,親自領你過去。我不會騙你,比起莽撞衝進去,多等這片刻,才能真正把人救出來。」
劉軒長長呼出一口氣,也明白她說的是實情。
方才自己便是被林中瘴氣耗得昏迷倒地,若是再貿然闖入,非但救不出鳳霞,自己也要深陷險境。
他只好將瓷碗放到木桌上,靠在竹榻的木柱上,閉目調息。
小院安安靜靜。
柳鶯也不去吵他,轉身進了簡陋灶房,燒火打水,叮叮噹噹忙活起來。
她時不時偷偷轉頭,隔著竹屋的木格看向榻上的劉軒。
這般溫潤儒雅的外鄉公子,和山里粗獷的漢子全然不同。
眉目清俊,待人謙和,連憂愁的時候,模樣都很好看。
石洞之內。
藤蔓封堵的洞口縫隙,透進來寥寥幾縷灰白天光。
一夜已然過去。
鳳霞蜷縮在乾草堆上,一夜沒有合眼。
嫁衣紅綢破碎不堪,手上、肩頭遍布樹枝劃開的細小傷口,渾身又冷又累。
王大壯就守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背靠冰冷岩壁,一夜未眠。
唇角咬破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暗紅血痂,眼底布滿重重紅血絲。
一夜的沉默對峙。
他沒有再靠近冒犯鳳霞,卻寸步不移,牢牢堵死通往洞口的去路。
鳳霞嗓音乾澀沙啞,一夜哭泣,已經幾乎發不出太大聲響。
「一夜過去了。」她緩緩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劉軒昨夜進了迷林,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
王大壯聽見劉軒二字,身體驟然繃緊。
「迷林夜裡奪人神智。」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自欺的僥倖,「或許,他已經被困在林中,再也走不出來。」
這話聽在鳳霞耳中,只覺得刺骨寒涼。
她抬眼看向王大壯,眼底一片死寂:「若是他因尋我而死,王大壯,我這一生,生生世世,都不會原諒你。」
王大壯被她這番話刺得心口劇痛,他垂下頭顱,雙手插進頭髮里,發出一聲沉悶壓抑的苦笑。
「是我錯。」他低聲喃喃,「可我已經沒有退路。」
洞外,山林之間,晨霧正在朝陽的烘烤之下,一點點緩緩散開。
農家小院之中,劉軒緩緩睜開雙眼,心裡的焦慮依舊濃烈,只待霧散,便要奔赴石洞。
朝陽穿透層層樹冠,迷林的瘴霧被日光烘得漸漸消散,林間腐葉上還凝著濕漉漉的露水。
柳鶯握著柴刀在前開路,撥開纏繞交錯的灌木藤蔓,領著劉軒快步穿行。
昨夜耗盡氣血的疲乏已經褪去大半,劉軒目光焦灼,一路不停張望,終於,一處被厚密藤蔓遮掩的石洞,出現在眼前。
「就是這裡。」柳鶯壓低聲音,抬手揮刀砍斷擋在洞口的藤條。
藤蔓轟然滑落,石洞的入口徹底顯露出來。
洞內昏暗,聽見外頭的動靜,王大壯猛地站起身,擋在鳳霞身前。
一夜的煎熬把他熬得形容憔悴,唇角結痂的傷口刺目,一雙眼睛布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鳳霞聽見外面熟悉的聲響,渾身猛地一顫,撐著冰冷石壁,艱難地站起身。
破碎的嫁衣垂落,手上肩頭傷痕累累,臉色慘白如紙。
「鳳霞!」
劉軒跨步衝進石洞,一眼看見角落裡狼狽不堪的女子,心口驟然一緊,快步上前。
「我來晚了,讓你受這般苦楚。」劉軒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胳膊。
鳳霞渾身脫力,順勢倚在他身側,緊緊攥住他的衣袖,仿佛抓住唯一的生機。
二人轉身便要離開石洞。
「站住!」
王大壯一聲低吼,大步跨上前,張開臂膀死死攔在洞口,堵住他們出去的去路。
胸膛劇烈起伏,滿眼是不肯認輸的偏執。
「想帶她走,先過我這一關。」他死死盯著劉軒,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我傾盡家財,拼盡臉面,才換來她一條性命,豈能容你輕易帶走。」
劉軒將鳳霞護在身後,神色冷肅:「王大壯,你救她出獄是恩,可你強行擄人,囚於石洞,便是作惡。恩情早已被你自己一筆勾銷。」
「我不管什麼恩義道理!」王大壯雙目赤紅,「我什麼都賠進去了,我不能放她走!」
鳳霞從劉軒身後緩緩踏出一步,一夜的折磨,早已磨平她心中最後一點感念。
她身子微微發抖,卻字字清晰,聲音帶著壓抑的悲憤:
「王大壯,你聽清楚。牢獄之中,我感念你的奔走相助。可你脅迫於我,擄我入這不見天日的山洞,強相逼迫,那份恩情,昨夜便已經斷乾淨。」
王大壯身子一震,嘴唇哆嗦:「鳳霞,我是真心待你……」
「真心?」鳳霞悽然一笑,眼眶通紅,「把人囚禁在石洞之中,便是你的真心?我不願,你便用武力強留,這不是情意,是你的執念私慾。」
她抬手指向洞口,聲音陡然拔高:「你攔住我們也沒有用處,我的心,永遠不會向著你。你滾!不要再攔著我們!」
一句「你滾」,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扎進王大壯的胸口。
他僵立原地,渾身血液仿佛一瞬間冷卻,臉上那點瘋狂的火氣,一點點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灰敗死寂。
他望著鳳霞眼裡毫不掩飾的憎恨與排斥,方才還緊繃的拳頭,無力地垂落下來。
柳鶯守在洞門邊,靜靜看著這一幕,也沒有上前。
劉軒不再多言,手臂穩穩攬住鳳霞的腰,扶著她,一步一步,從王大壯身側走過。
王大壯沒有再伸手阻攔,只是呆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隨著鳳霞遠去的背影。
林外的日光灑落在鳳霞身上,那是她被困石洞整整一夜之後,重新觸碰到的天光。
身後石洞裡,只剩下王大壯孤零零一道高大落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