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鳳霞依舊挎著竹籃去溪邊采水芹菜。
剛走到石灘邊,就看見沈硯的母親蹲在老地方,面前擺著捆好的野菜,只是今日老人家神色惶惶,時不時朝鎮上的方向張望。
鳳霞走上前,輕聲問詢,老婦人嘆了口氣,才低聲說道:「昨日孫小姐那邊不知怎麼,隱約聽見了風聲,說我家阿硯裝富家公子,派人來敲打了幾句,野菜也不讓我在鎮上賣了,往後連這點營生都要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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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霞心頭一沉,剛想說些寬慰的話,就見沈硯快步從鎮口趕來,臉上滿是焦灼。
他看見鳳霞,神色先是一愣,隨即垂下眉眼,滿是挫敗。
「我去孫家求過,可孫老爺說我心思不實,欺瞞世家,斷然不會把女兒許給我。」他聲音沙啞,「我想讓我娘過上好日子,到頭來,反倒連她賣野菜的活路都堵死了。」
老婦人拉著他的衣袖,落淚道:「兒啊,咱們不攀高門了,娘就算一輩子吃野菜,也不想你這般丟人現眼。」
沈硯蹲下身,雙手攥緊拳頭,眼中都是不甘與無力。
鳳霞看著母子二人窘迫的模樣,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梳頭生意冷清,便開口道:「我在集市邊上有個小小的布棚,平日裡替人梳頭描眉,近來生意淡了不少。若是老人家不嫌棄,可在我棚子旁擺個小攤子賣野菜,集市人流多,總比在街邊風吹日曬要好。」
沈硯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隨即湧上愧疚:「鳳霞姑娘,我們母子已經給你添了麻煩,怎好再占你的地方。」
「無妨。」鳳霞輕輕搖頭,「大家都是討生活,互相幫襯些罷了。」
往後幾日,老婦人便在鳳霞的布棚旁支起小攤,水芹菜新鮮脆嫩,加上鳳霞的熟客常會順帶買上一把,野菜的銷路竟比從前好了不少。
沈硯白日裡去鎮上打零工,搬貨、記帳,什麼苦活都肯做,傍晚便過來接替母親,陪著老人收攤。
閒暇時,他便幫鳳霞收拾布棚,搬桌椅,雨天替她遮蓋棚布,默默做著力所能及的事。
一日收攤時,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
沈硯看著鳳霞細心整理梳頭的木梳,輕聲開口:「從前我總覺得,只有攀附富貴,才能擺脫窮苦。是你點醒了我,謊言換來的安穩,終究是鏡花水月。靠自己雙手掙來的日子,才站得住腳。」
「世道難,可踏踏實實過日子,總沒有錯。」鳳霞輕聲說道。
沈硯望著她蒙著紅紗的眉眼,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不久後,傍晚的集市散得早,晚風卷著街邊小吃攤的熱氣,辣豆花的鮮辣香氣飄了半條街。
沈硯攥著粗油紙包,在布棚外踟躕了好一會兒,才低頭快步走過去。
鳳霞正低頭整理梳頭的桃木梳,聽見腳步聲抬眼,見是他,柔聲說道:「今日收攤倒早。」
沈硯把油紙包輕輕放在棚子的木桌上,耳根微微發燙:「巷口豆花攤新做的辣豆花,味道鮮,我想著你整日坐著幹活,嘗嘗解乏。」
鳳霞伸手打開油紙,嫩白的豆花浸在紅亮的辣子醬汁里,香氣撲面而來。
她指尖頓了頓,抬眼看向眼前的青年。粗布短褂洗得發白,眉眼依舊俊朗。
這些日子他日日幫她收棚、搬桌椅,雨天替她遮擋棚布,夜裡見她挑水吃力便默默搭把手,這份心意,她心裡早已清清楚楚。
「多謝你。」鳳霞拿起小竹勺,輕輕舀了一口,辣意溫溫地漫開,心頭也泛起一點暖意。
沈硯站在一旁,看著她低頭吃豆花的模樣,心裡翻湧著萬千話。
他打心底里喜歡這個女子,她待人溫柔,手藝又好。
可轉念一想自己家徒四壁,母親靠著賣野菜度日,自己不過是鎮上打零工的窮小子,連一身體面衣裳都置辦不起,又怎敢開口表白。
他怕自己給不了她幸福,怕她跟著自己一輩子吃苦受累,話到嘴邊,終究又咽了回去。
「你慢些吃,我娘還等著我回去收拾野菜,我先過去了。」沈硯侷促地笑了笑,匆匆轉身離開,腳步都帶著幾分慌亂。
鳳霞望著他倉促離去的背影,舀豆花的動作慢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悵然。
她何嘗沒有一絲動心,可亂世之中,女子孤身謀生本就萬般艱難,她嘗了太多窮苦的滋味。
過了兩日,鄰棚擺攤的幾位嫂子湊在一起閒話,手裡納著鞋底,絮絮叨叨說著鎮上的家長里短。
有人提起前幾日米店孫家的親事黃了,又說起沈硯對鳳霞的上心,打趣道:「鳳霞啊,我看沈小子對你是真心的,人老實肯干,你倆倒是般配。」
鳳霞聞言,手上捋著髮絲的動作一頓,隨即淡淡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在眾人耳里:「嫂子們就別打趣我了。我這輩子,就想找個家境寬裕些的男人,不用再風裡來雨里去擺攤討生活。沈硯是個好人,可他家底太薄,跟著他,註定要一輩子吃苦受累,我是斷斷不會選的。」
這話傳到不遠處正在收拾野菜的沈硯耳中,他手上的動作猛地僵住,指尖攥緊了手裡的菜稈。
他默默低下頭,往後依舊幫襯著鳳霞的營生,只是那份小心翼翼的愛慕,悄悄斂了起來。
鳳霞看著他日漸疏遠的模樣,心裡掠過一絲酸澀。
夜色慢慢籠罩了小鎮,溪水在遠處潺潺流淌,集市的燈火一盞盞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