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轟鳴震得山谷嗡嗡作響,漫天水霧飄灑在崖壁之間。
鳳霞死死攀住老松樹虬曲的粗枝,渾身衣衫被瀑布濺起的冷水浸得透濕,髮絲黏在臉頰,紅紗早就被扯得破爛,半邊垂落下來。
身下就是翻湧咆哮的深潭,只要手掌一松,便會葬身水底。
她不敢大聲呼救,只能屏住呼吸,胳膊被粗糙樹皮磨得火辣辣的疼,渾身凍得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崖頂傳來腳步聲。
劉軒背著一個布包袱,本是進山採買些舊書,路過這處瀑布,無意間往崖下一望。
一眼便看見懸在樹枝上的鳳霞。
他先是一怔,隨即看清那狼狽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戲謔。
之前集市上,鳳霞那般自持清高,斷然拒絕和他同去省城,如今落得這般絕境,倒叫他生出幾分捉弄的心思。
他俯身趴在崖邊,居高臨下望著懸在半空的女子,語氣散漫,帶著壞笑:「喲,這不是鳳霞姑娘麼?怎麼落到這般田地,掛在樹上盪鞦韆?」
鳳霞猛地抬頭,望見崖邊的劉軒,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冀,急忙抬手朝著他呼喊,聲音因為恐懼發顫:「劉公子!快救我!求求你,拉我上去!」
劉軒卻沒有伸手,只是撐著崖沿,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故意逗弄:「我要是不救你呢?這底下潭水兇險,你若是手一滑,可就屍骨無存了。」
鳳霞身子懸在半空,樹枝被她的重量壓得微微晃動,腳下就是滔滔濁浪,心底的恐慌一陣陣往上涌。
她萬萬沒有想到,往日還算坦蕩的劉軒,此刻竟會這般捉弄自己。
「劉軒!你快伸手!我……我撐不住了!」她的指尖已經開始打滑,手臂酸痛得快要脫力,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瀑布的水霧。
她強忍著害怕,眼眶通紅,急得哭出聲來,淚珠一顆顆滾落,砸向下方的潭水。
見她真的急哭了,劉軒臉上那點玩鬧的笑意才收斂幾分。
他不再逗弄,身子一縱,借著崖壁凸起的石塊,輕巧躍下,落在那根老松的枝幹上。
樹枝猛地一晃,鳳霞嚇得身子一縮。
劉軒穩穩站穩,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死死護在懷裡,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胳膊,借著岩壁的借力,縱身向上,幾個起落,便帶著鳳霞翻上了崖頂平地。
兩人重重落在草地上,鳳霞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還在不停發抖,身上沾滿泥水,狼狽不堪。
劉軒站在一旁,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望著她淚眼婆娑、衣衫狼藉的模樣,嘴角又勾起幾分輕佻的笑意。
他往前半步,俯身看向鳳霞,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的調戲:「方才你在樹上,可是差點就沒命了。如今我救了你這條性命,你該怎麼報答我?」
鳳霞抹掉臉上的淚水,滿心驚魂未定,聽見這話,心頭頓時升起一股怒意,抬眼瞪著他。
「你方才明明看見我遇險,卻故意捉弄,拿我的性命開玩笑!」
劉軒卻不以為意,湊近幾分,語氣放肆:「我救你於危難,不如便做小爺的夫人,跟著我回省城,吃香喝辣,不必再在小鎮擺攤受苦,過安穩好日子,如何?」
這話一出,鳳霞渾身一震,臉上又氣又羞,猛地站起身,往後退開兩步。
「劉軒!你無恥!」她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眼神冰冷,「我承蒙你出手相救,這份情我記著,可你拿救命之恩來這般輕薄於我,實在不堪!」
說罷,她不再看他,攏了攏濕透破爛的衣衫,轉身就朝著山林小路走去。
劉軒看著她決絕離去的背影,愣在原地,方才的嬉鬧神色慢慢淡了下去。
山谷之中,瀑布依舊轟隆隆奔涌不息。
鳳霞腳步踉蹌,獨自穿行在荒草林間。
劉軒站在崖邊,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低聲自語:「倒是個性子硬骨頭的女子。」
瀑布一事過後,幾日光陰匆匆過去。
這日午後,院門外傳來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響。
一輛裝潢豪華的馬車停在劉家小院門口,帘布掀開,走出一位衣著得體的女子。
梳著規整的髮髻,身上是素色錦緞長衫,正是劉軒的姐姐,劉玥。
她自省城過來,特意回鄉探望弟弟。
家裡的老僕連忙上前迎上前:「大小姐,您可算到了。」
劉玥點點頭,走進院中,一眼便看見坐在廊下的劉軒。
他手裡捧著一本舊話本,神色有些恍惚,心思顯然不在書頁之上。
劉玥緩步走上廊下,在他對面的木凳坐下,目光落在弟弟身上,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又藏著幾分長輩的嚴肅。
「阿軒,我一路從省城過來,聽鎮上的人閒談,說你近來,和集市上一個擺攤梳妝的女子走得很近?」
劉軒聞言,指尖一頓,放下手中的書冊,抬眼看向姐姐,並不遮掩:「姐姐消息倒是靈通。是鳳霞,那個在集市擺攤替人梳頭的女子。」
劉玥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
「我聽聞,那日集市出了事,她被人追拿,你還跑到山野瀑布那邊,為了她費了不少功夫。」劉玥語氣沉了幾分,「阿軒,我知道你性子隨性,愛結交各樣的人,可男女之間,該有的分寸,你得拎清楚。」
劉軒靠在廊柱上,漫不經心笑道:「不過是偶遇,出手幫了一把罷了,談不上什麼拉扯。」
「幫一把是一回事,可旁人的閒話傳得滿天飛。」劉玥輕輕嘆氣,神色認真,「鎮上的人都在議論,說你對那擺攤女子格外上心。你是劉家的子弟,家裡在省城開著書店,家境也算殷實。你若是只是逢場作戲,玩玩鬧鬧,那便趁早收了心思。」
劉軒挑眉:「姐姐,我不過是覺得她為人與眾不同,性子很硬,有幾分意思。」
「有意思也不行。」劉玥搖了搖頭,語氣懇切,「娶妻過日子,講究的是門當戶對。那女子孤身漂泊,無家無業,靠著擺攤梳頭謀生,身世來歷不明,還惹上了官司是非。」
她往前微微傾身,話語說得直白:「你想想,若是將來娶她進門,家中親友如何看待?鄰里鄉紳又會如何議論?咱們劉家,斷不能娶這般來歷不明的女子。」
劉軒聽見這話,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斂去。
「姐姐,何為門當戶對?」他緩緩開口,「鳳霞雖無家世依靠,可她為人正直,有手藝,心地也不壞。亂世之中,身世本就由不得自己。」
「世道是亂世,可規矩依舊在。」劉玥並不退讓,「女子可以有本事,但婚配,終究要看家世根基。你在省城見過多少世家閨秀,知書達理,家境匹配,哪一個不比一個漂泊擺攤的女子合適?」
「我不是要你苛待她,只是勸你,切莫動情,保持距離。」劉玥看著弟弟,語氣帶著告誡,「可以接濟,可以幫襯,但萬萬不可動娶她的念頭。若是傳出你要娶一個擺攤騙婚女子的風聲,咱們劉家的臉面,都要被人踩在腳下。」
劉軒沉默下來,指尖摩挲著書冊的封皮。
廊外秋風掠過院子裡的梧桐,落下幾片黃葉。
劉軒低聲道:「姐姐,我明白你的顧慮。只是感情的事,不是單憑家世就能定下來的。」
劉玥見他依舊沒有聽進去,眉頭鎖得更緊:「我是為你好。阿軒,你好好想一想。莫要一時興起,毀了自己的前程。」
說完,她站起身,轉身往屋內走去,留下劉軒獨自坐在廊下,望著院外通往集市的小路,心緒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