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秋深,風比南方凜冽數倍。
一路車馬顛簸,鳳霞一路隱姓埋名,避開官道驛站,專走鄉野小路,終於逃到北方一座靠山的小鎮。
這裡遠離故土,口音不同、人情生疏,鎮上往來皆是陌生面孔,無人知曉她是被官府通緝的騙婚女子。
她用身上僅存的幾塊銀元,在鎮子邊緣租了一間低矮的土坯小偏房,狹小破舊,四壁漏風,卻勝在便宜僻靜,無人叨擾。
小鎮民風淳樸,街坊鄰里皆是勤懇過日子的尋常百姓。
這天清晨,巷口張嫂子提著菜籃路過,見鳳霞蹲在門口縫補舊衣,笑著停下腳步,熱心搭話。
「霞姑娘,你來咱們鎮上也有小半月了,瞧你日日獨來獨往,一個人過日子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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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霞抬眸,淺淺頷首,低聲應道:「多謝嫂子掛心,我過得還好。」
張嫂子蹲下身,滿臉誠懇地勸著:「再好也好不過有個家。我娘家有個堂弟,為人老實本分,踏實肯干,手裡有幾畝薄田,家境安穩,不挑出身、不貪富貴,就想尋個溫順姑娘好好過日子。」
「我瞧著你性子軟、模樣好,實在般配。你若是點頭,我即刻幫你牽線相看,往後有人護著你,不用再這般孤零零漂泊受苦。」
話音剛落,隔壁李嫂子也湊了過來,跟著熱心撮合:「是啊姑娘,亂世年頭,女人單打獨鬥太難了。我認識一個做米麵生意的漢子,年紀稍長几歲,沉穩可靠,家底殷實,無妻無子,真心適合成家。」
「你一個姑娘家,手裡沒產業、沒依靠,長久在外漂泊終究不是辦法。嫁個靠譜男人,落地生根,往後衣食無憂,安穩度日,多好啊。」
接連幾日,不斷有街坊嫂子上門,皆是想著幫她尋一門好親事。
換作從前,鳳霞心心念念的,便是這樣有人依靠的日子。
可現在鳳霞低著頭,攥著手中的粗布衣裳,眼底一片平靜淡然,再無半分對婚嫁的期許與憧憬。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無比堅定:「多謝各位嫂子好心。」
「只是我往後,不打算再嫁人了。」
幾位嫂子皆是一愣,滿臉不解。
張嫂子連忙勸道:「傻姑娘,你年紀輕輕,容貌清秀,怎麼能一輩子不嫁人?女人這輩子,哪有不靠男人撐家的?老了無人養老,病了無人照看,孤零零一個人,何其悽慘!」
鳳霞抬眼,眼中多了幾分歷經風雨的沉靜倔強。
「從前我總以為,嫁人才能活好,靠人才能安穩。」她聲音輕輕的,卻通透坦蕩,「可我如今才明白,靠人終究靠不住,婚約是虛的,情意是脆的,人心更是會變的。」
「寄人籬下、依附旁人,看似安穩,實則隨時會墜入深淵。與其賭人心、賭情愛、賭一場看不見的歸宿,不如靠我自己雙手過日子。」
這番話落地,幾位熱心嫂子面面相覷,一時無言以對。
她們活了大半輩子,根深蒂固覺得女子必須婚配嫁夫。
見她態度堅決,眾人也不再強行勸說,惋惜地嘆著氣離去。
送走眾人,巷口恢復清淨。
次日拂曉,天剛蒙蒙亮,北地集市漸漸熱鬧起來。
沿街攤販林立,賣粗糧大餅、山貨草藥、針線百貨的攤位一字排開,人來人往,煙火鼎盛。
鳳霞拿出自己僅剩的一點積蓄,去雜貨鋪置辦了幾樣簡單物件:一盒蛤蜊油、幾支桂花頭油、細齒木梳、素色頭繩、繡花手帕,又尋來一方平整的舊木案板,簡簡單單支起了一個小小的梳妝小攤。
她自幼習得梳妝手藝,舊時私塾女學生、鄉里婦人的髮髻樣式,她樣樣精通,挽髻、盤發、插花、修飾眉眼,手法輕柔細緻,乾淨利落。
小攤支在集市側邊避風的牆根下,樸素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過往趕集的鄉鎮婦人、年輕姑娘,見這小攤新鮮別致,又瞧著鳳霞溫柔耐心、手法嫻熟,紛紛上前嘗試。
鳳霞待人誠懇,收費低廉,手藝又好,梳的髮髻端莊耐看,不浮誇不張揚,極適合尋常婦人日常勞作、出門走動。
不過幾日,她的小小梳妝攤,便在鎮上集市闖出了名氣。
每日天微亮出攤,日落收攤,掙得的銅板雖不多,卻日日安穩入帳,足夠她餬口度日、租賃小屋。
晚風掠過集市街巷,鳳霞坐在小小的小攤前,低頭細細替客人梳理青絲。
北地的風,一日比一日寒涼。
集市的煙火日復一日升騰,鳳霞的梳妝小攤穩穩立在牆根避風處。
擺攤數月,她起早貪黑,待人溫和,手藝精湛,鎮上大半的婦人姑娘,都愛來她這裡梳發挽髻、修飾妝容。
低廉的收費、細緻的手法,讓她的小攤日日客滿,手裡的銅板越攢越多,粗布荷包一天天沉甸甸鼓了起來。
風拂過集市,捲起細碎塵土。
這天晨起,鳳霞從箱底翻出一方薄薄的紅色面紗。
是她從前置辦的小物件,顏色正紅,紗質輕柔,邊角繡著細碎的淺白小花。
她抬手,將紅紗輕輕覆在眉眼之上,兩端繫於腦後。
紅紗朦朧,遮住了她清秀卻藏著滄桑疲憊的容貌。
她心裡悄悄定下了主意。
好好攢錢,攢夠盤纏,堂堂正正回王大壯村里。
她要回去,認認真真、踏踏實實,重新追求王大壯。
日上三竿,集市人流愈發熱鬧。
鄰巷常來梳頭的劉嫂子坐在攤前,任由鳳霞替自己梳理長發,看著她面上的紅紗,笑著打趣。
「霞姑娘,你今日怎麼戴起紅面紗了?這般襯得人溫柔好看,倒像是藏著心事、盼著喜事呢。」
鳳霞指尖不停,輕柔替她挽著簡單的家常髮髻,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釋然與惦念。
「不是盼新喜事,是想追回從前錯過的人。」
劉嫂子一愣,好奇追問:「哦?你這般模樣品性,往後不愁遇不到好人家,怎麼反倒要追回舊人?是北方這邊的,還是老家的?」
周遭幾個等著梳頭的婦人也順勢圍了過來,閒坐著聽閒話。
鳳霞指尖划過烏黑髮絲,眼底漫開濃濃的悔意,緩緩開口,輕聲訴說著藏在心底的舊事。
「是我老家山裡的人。」
「從前我年輕心氣高,太貪面子,太想跳出窮日子。他為人老實本分,心思最善,待我掏心掏肺的好,從不圖我半點東西。我從前落魄、窘迫、受人指點的時候,旁人都冷眼相看,唯獨他和他爹娘,處處護我、疼我。」
一位年紀稍長的嬸子嘆了口氣,接話道:「這年頭,老實人本分過日子,才是最難得的福氣,年輕姑娘最容易看不上,到頭來才知是自己眼拙。」
「是我眼拙。」鳳霞坦然認錯,語氣滿是愧疚,「那時候我總覺得,他家境清貧,土裡刨食,配不上我心裡的體面日子。我一心想著嫁入大戶,穿綾羅、住大院,以為富貴才是歸宿。」
「我費盡心機裝出身、演體面,攀附旁人,以為抓住了通天大道,最後才明白,唯有他的真心,是真的。」
劉嫂子聽得唏噓不已:「聽你這麼說,這小伙子是個實在好人啊。那你當初為何要放手?」
「是我蠢。」
鳳霞輕輕搖頭,聲音帶著淺淺的哽咽,卻無比清醒。
「我嫌棄他清貧,嫌棄山村貧苦,不甘平庸,一心奔赴浮華。我親手推開了唯一真心待我的人,親手毀了自己最好的歸宿,落得如今背井離鄉、亡命漂泊的下場。」
「我在外兜兜轉轉,吃盡苦頭,看透人心涼薄,才幡然醒悟。沈文軒的體面是假的,豪門的溫柔是算計的,只有王大壯的好,乾淨、純粹、毫無保留。」
她替劉嫂子固定好髮髻,別上簡單的木簪,動作溫柔又堅定。
「等我再攢些銀錢,安穩攢夠底氣,我就回去找他。」
眾人皆是愕然。
方才打趣的劉嫂子連忙勸道:「姑娘,人心易變,歲月不等人啊!你漂泊在外這麼久,人家說不定早已成家娶妻,兒女繞膝了,你回去又有什麼用?」
鳳霞垂眸,指尖撫過小攤上的桂花頭油。
「若是他未娶,我便放下所有身段,日日守著他,好好待他,彌補我從前所有過錯,踏踏實實陪他過日子。」
「若是他已成家……」
她頓了頓,喉間微澀,卻依舊坦然。
「那我便遠遠看著他安好,也是好的。是我從前辜負在先,我認所有結局。」
紅紗隨風輕輕微動,遮住了她泛紅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