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
鎮上街道人來人往,挑擔的小販、趕集的鄉人、往來的商號夥計,把整條老街襯得煙火喧囂。
沈文軒早早差人遞了口信,約鳳霞上街走走。
鳳霞梳洗完畢,她依舊穿一身素雅乾淨的旗袍,一如往日那般端莊溫婉,依約來到街口等候。
不多時,沈文軒緩步走來。
他依舊長衫整潔,身姿挺拔,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溫文如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底,早已沒了往日的憐惜與期許,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久等。」他開口,語氣平淡疏離,聽不出冷熱。
鳳霞輕輕搖頭,柔聲應答:「無妨,我也是剛到。」
二人並肩沿街慢行。
往日沈文軒約她,皆是鴻運酒樓、清雅茶肆,極盡體面講究,從未踏過街邊市井小攤半步。
可今日,他徑直停在街口最簡陋的路邊飯攤前。
木棚低矮,灶台煙火繚繞,桌椅斑駁油膩,是鎮上最貧苦的鄉人才會光顧的吃食攤子。
鳳霞腳步微頓,心頭莫名一緊,生出幾分納悶。
沈文軒卻神色自然,淡淡開口:「日日酒樓茶點,太過膩味。今日換點不一樣的,嘗嘗市井家常。」
不等鳳霞應聲,他徑直落座,抬手招呼攤主。
「一隻滷雞腿,一碗苦酸菜炒飯。」
攤主麻利應下,煙火翻飛,不多時便端上吃食。
油亮肥嫩的滷雞腿香氣撲鼻,擺在沈文軒面前。
而遞到鳳霞跟前的,是滿滿一碗泛著澀味的苦酸菜炒飯,米粒干硬,菜色發苦,毫無半點油星。
一葷一素,一奢一簡,截然兩樣。
鳳霞垂眸看著碗裡粗糙苦澀的炒飯,心口微微發堵,指尖輕輕攥住衣角。
她抬眼看向沈文軒,輕聲問道:「文軒,我……可以換一碗嗎?」
沈文軒拿起雞腿,慢條斯理咬下一口,動作優雅從容。
「苦酸菜清熱解膩,最適合秋日吃。」他淡淡開口,不帶半分溫度,「將就吃吧,街邊攤子,僅此而已。」
話說至此,已然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鳳霞眼中掠過一抹委屈與難堪,喉頭微澀,終究不再言語。
她拿起木筷,低頭一口一口扒著乾澀發苦的炒飯。
沈文軒全程不言不語,安靜吃著手中雞腿,目光時不時淡淡落在她隱忍憔悴的側臉,眼中寒意逐漸加深。
一碗粗糙的苦酸菜炒飯,堪堪吃完。
鳳霞放下木筷,唇齒間全是散不去的澀味,心中一片冰涼。
沈文軒慢條斯理擦淨嘴角,抬眼看向她,語氣隨意,仿若隨口一提:「吃罷了,無事陪我走走。昨日匆匆一瞥,總覺得你家祖宅雅致,今日無事,再去那青磚大院看一看。」
一句話,如同驚雷,狠狠砸在鳳霞心頭。
她渾身驟然一僵,臉色瞬間煞白,方才壓下去的慌亂瞬間席捲全身,指尖控制不住的發顫。
那宅子早已退租!
下人、陳設、排場,盡數消散!
再去,便是徹底露餡,再無半分遮掩餘地!
鳳霞再也維持不住平靜,慌忙上前半步,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與哀求:「別去了好不好?宅子不過是尋常院落,沒什麼好看的,之前你不是已經去了嗎?」
「怎麼?」沈文軒微微挑眉,眼神驟然銳利,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涼薄,「自家祖宅,我作為未來姑爺,多看兩眼,有何不妥?」
鳳霞心口狂跳,腦子飛速運轉,慌亂找著藉口:「院子許久無人打理,裡頭雜亂破敗,入不得眼,污了你的眼……改日收拾乾淨再去看吧。」
沈文軒看著她眼中藏不住的驚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不再給她半點退路。
「不必。」
他話音落下,直接抬步,朝著城郊青磚大院的方向走去。
鳳霞站在原地,手腳冰涼,渾身發軟,只能被迫跟上。
一路秋風蕭瑟,吹得她衣衫單薄。
不過片刻,二人抵達那座氣派的青磚大院門口。
朱紅大門依舊敞著,可院內光景,早已天翻地覆。
院內不再是雅致清淨的世家宅院模樣,四處擺滿鑼鼓戲具、彩衣頭冠,各色斑斕戲台道具堆落庭院。
院裡人來人往,皆是穿戲服、畫花臉的戲子,吊嗓的、彩排的、整理行頭的,人聲嘈雜,鑼鼓叮噹,滿院皆是戲曲行當的熱鬧喧囂。
哪裡還有半分世家祖宅的規整雅致!
幾個搬著戲箱的漢子隨口閒談,聲音清晰落入二人耳中。
「這院子租得划算,寬敞氣派,正好夠咱們戲班落腳唱戲!」
「是啊,短期空置大院,給錢就能租,真是方便!」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狠狠撕碎了鳳霞最後一點偽裝。
祖宅是假的。世家也是假的。大家閨秀的出身,全是假的。
鳳霞僵在院門口,渾身發冷,眼眶驟然一紅。
眼淚毫無預兆,簌簌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不停滑落。
她再也撐不住那副端莊體面的模樣,轉頭看向身側神色冰冷的沈文軒,聲音哽咽顫抖,帶著狼狽與無助:「我不是故意裝富……我真的不是故意騙你。」
「我只是……只是想配得上你,我只是不想被人看不起。」
她哭得單薄又可憐,帶著委屈與無奈。
可此刻的沈文軒,早已半分憐憫也無。
他看著她落淚求饒的模樣,心中只有被戲耍、被算計的怒意。
沈文軒懶得再聽她半句辯解,伸手直接攥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緊得不容掙脫。
掌心力道冰冷強硬,拖著失神落淚的鳳霞,轉身就往鎮上官府方向走。
鳳霞大驚,拼命掙扎,淚眼朦朧:「你去哪!你放開我!」
沈文軒腳步不停,聲音低沉凜冽:「去哪?」
「去官府。」
「婚約作廢,聘禮全數退還。」
「這場騙來的親事,我沈文軒,不接了。」
秋風獵獵,卷著鳳霞哽咽的哭聲,響徹空蕩蕩的青磚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