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沉西,夕陽漫過連綿山崗,鎮上的街市漸漸落了喧囂。
王大壯趕著牛車,載著滿滿空了大半的布筐花葉,帶著二老緩緩歸山。
白日裡小攤火爆的光景還歷歷在目,筐里剩下的布匹寥寥無幾,銅板銀角裝了滿滿一個粗布荷包,沉甸甸墜著手,是一家三口勤懇一日換來的踏實收成。
土坯小院的木門被推開時,山間晚風裹挾著草木清香吹進來。
大壯娘心裡敞亮,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手腳麻利地生火做飯。
灶火噼啪作響,炊煙裊裊升起,不多時,院裡便飄起飯菜香氣。
臘肉切片油煎,配上新鮮的山野菜,又燜了一鍋飽滿的白米飯,簡簡單單幾樣家常吃食,卻是近來最豐盛的一頓晚飯。
飯菜上桌,一家三口圍坐在昏黃的油燈下。
大壯爹捏著手裡的旱菸杆,卻捨不得抽,心中滿是欣慰,頻頻看向沉默收拾雜物的兒子。
「大壯,這回真是多虧了你腦子靈光。」大壯爹語氣懇切,滿是讚許,「沈家布莊壟斷鎮上布匹這麼久,多少商戶被壓得喘不過氣,偏你能尋到黑市的布源,闖出一條活路。今日生意這般紅火,往後咱們踏踏實實做拓染生意,日子定能節節攀升。」
大壯娘一邊給兒子夾菜,一邊笑得眉眼彎彎,語氣里是藏不住的盼頭:「可不是嘛!今日擺攤我心裡就踏實了,那些女學生、鎮上的婦人,個個都喜歡咱們的山野拓染,比沈家死板的印花俏多了。往後穩穩定做,攢上半年一年,咱們家就能徹底翻身。」
二老絮絮說著往後的光景,滿是苦盡甘來的歡喜。
晚飯過後,大壯爹娘收拾碗筷,王大壯獨自蹲在院壩里,細細清點剩餘的貨物。
白日太過忙碌,餘下的幾匹白坯布隨意疊在牛車角落,此刻他一寸寸撫平布面,規整疊放。
指尖撫到最底層布匹的時候,忽然觸到一塊冰涼堅硬、分量極沉的物件。
他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撥開層層素布。
昏黃燈火下,一根成色十足、規整發亮的金條靜靜臥在布堆之間,微光細碎,沉甸甸壓得人心頭髮沉。
無需多想。
昨夜鳳霞深夜到訪,趁二老忙碌、夜色遮掩悄悄逗留,除了一桌酒菜,便只剩這根金條。
是她放的。
王大壯捏著那根冰涼的金條,指節微微收緊。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進屋內。
堂屋裡,大壯娘正擦拭著桌椅,大壯爹坐在桌邊盤算著白日的收入,氛圍安穩又溫馨。
王大壯將金條輕輕放在木質桌案上,聲響輕微,卻讓二老齊齊抬眼看來。
「這是啥?」大壯娘湊近一看,看清那金燦燦的物件,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錯愕,「金條?咱們家哪來的金條?」
「方才整理剩下的白布,在布底摸到的。」王大壯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大壯娘愣怔半晌,驟然反應過來,脫口道:「是霞丫頭!定然是昨夜她來的時候,悄悄藏進去的!」
她拿起金條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壓得手心發沉,心裡又暖又感慨,連連嘆息:「這孩子,真是個實心的好孩子!看著文文弱弱,心裡比誰都重情義。平日裡省吃儉用,竟還悄悄攢下這麼貴重的東西,偷偷補給咱們!」
在二老心裡,鳳霞依舊是那個溫順懂事、心善體貼的姑娘,只當她是感念往日情分,心疼他家清貧,默默貼補幫襯。
大壯爹看著金條,越看越是歡喜,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連連點頭:「好姑娘,真是難得的好姑娘。模樣周正,知書識禮,心地還這般善良。」
他放下旱菸杆,眼神篤定,緩緩開口:「咱們家如今生意有了起色,手裡也攢下不少銀錢,不再是從前那般清貧窘迫了。等再過些時日,手頭再寬裕些,咱們就托村裡的媒人,正經向鳳霞提親。」
「風風光光把親事定下,好好置辦聘禮,娶她進門。從前咱們家條件差,委屈了這孩子,往後咱們好好待她,讓她踏踏實實過日子。」
這話落定,堂屋裡的溫馨歡喜驟然凝固。
油燈搖曳,光影在王大壯清瘦落寞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低著頭,喉結重重滾動兩下,在二老滿心期盼的目光里,一字一句,沙啞開口:「爹,娘。不用去提親了。」
二老臉上的笑容一僵,滿臉疑惑地看向他:「為啥?好好的怎麼不提了?」
王大壯抬起眼,眼中一片寒涼平靜,字字清晰,落在寂靜的堂屋裡:「鳳霞,昨日已經和鎮上沈家的沈文軒,定親了。」
短短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狹小的土坯屋內。
瞬間的死寂席捲了整個院落。
大壯娘手裡的金條「啪嗒」一聲落在桌案上,她僵在原地,臉上所有的歡喜、欣慰、期盼,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你、你說啥?」她聲音發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日?就是昨夜她來咱們家送酒菜的那日?她、她已經跟沈家定親了?」
大壯爹臉上的笑意徹底消散,眉頭緊緊擰起,眼神里滿是震驚,語氣沉了下來:「此話當真?大壯,你可別胡亂說笑!」
「不是玩笑。」王大壯別開目光,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輕卻篤定,帶著些許疲憊,「昨日鎮上轟動全城的沈家提親,娶的就是她。我親眼所見,親眼所看。」
這句話說完,徹底擊碎了二老所有的幻想。
大壯娘怔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心口像是被堵住一般,又悶又痛,眼眶瞬間就紅了。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們一家人自作多情。
大壯爹沉著臉,久久不語,心中滿是心痛與惋惜,一聲沉沉的嘆息,漫在寂靜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