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照在布匹市場的棚檐上,四下攤販陸續收攤,木板碰撞的哐當聲響此起彼伏。
王大壯僵立在原地,心情格外沉重。
他掌心還攥著一包沉甸甸的銅板,那是這些天起早貪黑拉黃包車,腳板磨起泡、腰腿熬得發酸才攢下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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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歡歡喜喜拿著這筆錢打算去大批進貨,借著熱度把拓染生意鋪開,可如今,所有的門路,硬生生被人堵死。
他不甘心,上前拽住正要關門的作坊掌柜,聲音帶著幾分急色:
「掌柜的,就勻我一小批,裙子二十條,手帕布袋各五十件便夠,我現錢當場結清,絕不拖欠。」
掌柜嘆了口氣,把門板往懷裡攏了攏,面露為難:
「後生,不是我有心為難你。沈家布莊在這一帶做了多少年,我們小作坊全靠著他們的訂單活命。沈文軒公子交代得明白,但凡素白坯布,一概不許流到散戶手上。我若是偷偷賣給你,往後沈家不再跟我往來,我們一大家子的生計,找誰去?」
「就沒有別的法子?別處就再也尋不到這白坯布?」王大壯眉頭緊鎖,指節捏得銅板叮噹作響。
「周邊大大小小作坊,全都被沈家談妥了。」掌柜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聽聞沈公子看中了現下流行的花葉拓染物件,要獨做這一門買賣。你一個平頭百姓,哪裡爭得過沈家的家底勢力。聽我一句勸,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話說到這份上,再糾纏也是徒勞。
王大壯垂下手,銅板在掌心裡硌得生疼。
他渾渾噩噩走出布匹集市,外面天色已經黑透。
曠野之上,遠處鎮上的燈火星星點點亮起來。
他一路步履沉重,慢慢走向停放牛車的郊外。
坐到牛車的木轅上,晚風捲起塵土撲在臉上,連日拉車留下的腰腿酸痛此刻一併翻湧上來。
王大壯腦子裡紛亂翻湧。
沈文軒怎麼會知曉拓染布件?想來,定然是鎮上女學生們議論鳳霞那一身裙子,傳入了沈文軒耳中。
他借著沈家布莊雄厚財力,不去琢磨正經布貨,反倒截住貨源,要把這一門由自己帶起來的生意,搶奪過去。
「憑什麼……」他低聲吐出三個字,聲音沙啞乾澀。
山坳的方向,遠遠傳來幾聲歸鳥啼鳴。
山上,他爹娘還在山林之中,拿著竹筐小剪,辛辛苦苦採摘著藍雪花、小雛菊、蕨葉,期盼著兒子的生意能夠開張。
採回來滿滿幾筐鮮嫩花葉,如今沒有白布可以捶拓,那些花草,便只能白白枯萎腐爛。
想到此處,王大壯心口又悶又堵。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調轉牛頭,不再靠近鎮子。
鞭子輕輕揚在牛背上,牛車吱呀作響,朝著漆黑的山間土路行去。
另一邊,沈家布莊之內,燈火通明。
沈文軒立於高高的貨堆之前,看著庫房裡堆積如山的白坯布裙、手帕、布袋,夥計來回清點搬運。
他指尖撫過柔軟平整的白布,眼中滿是得意。
「通知下去,三日後,沈家布莊上新植物拓染系列。」沈文軒吩咐道,「派人多去後山收購各色新鮮花葉,僱傭婦人捶拓印花。定價略高於粗布,遠低於綢緞。」
夥計躬身應下:「是,公子。」
沉沉夜色壓在山間土路,牛車軲轆碾過碎石,發出沉悶又疲憊的吱呀聲。
王大壯垂著肩,坐在牛車木轅上,滿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空殆盡。
他腦子裡反覆盤旋著布莊掌柜那句冰冷的回絕。
就在牛車即將拐入山村隘口的剎那,王大壯緊繃的腦子猛地閃過一絲光亮。
縣城黑市巷子裡,那個賣拓染布件的婦人!
沈家壟斷的是城外公開織布作坊、批發市場的貨,可那婦人是黑市擺攤,做的是隱秘小生意,說不定……她有別的來路!
王大壯立刻攥緊牛鞭,迅速調轉牛頭,放棄回村,趁著夜色微涼,駕著牛車朝著縣城方向全力趕去。
縣城正街早已落燈閉市,唯有那條偏僻的黑市小巷,依舊零星亮著幾盞飄搖的煤油燈。
王大壯快步衝進巷底,一眼就看見那個熟悉的粗布小攤。
婦人正低頭收拾剩下的幾件拓染手帕,動作不慌不忙,小攤整潔依舊,絲毫沒有斷貨停工的落魄模樣。
王大壯不由感到詫異!
沈家封死了全城的白坯布貨源,她的生意,竟然半點沒受影響!
他大步上前,嗓音帶著奔波後的沙啞,難掩急切:「嬸子!」
婦人抬頭見是他,微微一笑:「是你啊,前幾日買了衣裙布袋的小伙子,這麼晚怎麼又來了?」
王大壯顧不得寒暄,開門見山:「嬸子,我今日跑遍了城外所有織布作坊、布匹集市,所有白坯布、素色布袋手帕,全都被鎮上沈家布莊獨家包斷了,一粒散貨都拿不到。我本想學著做拓染生意,這下徹底斷了門路。」
他語氣沉沉,無奈地說道:「可我看您攤子照常出攤,物件齊全,半點不受影響,我實在想不通。」
婦人聞言,手上收拾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朝巷口左右望了望。
黑市小巷幽暗僻靜,四下無人,只有風吹油燈的輕響。
她確認無人偷聽,才微微傾身,壓低了嗓音:
「小伙子,沈家封得住明面上的作坊集市,封不住私底下的活路。」
王大壯眼睛驟然亮起,連忙往前半步:「嬸子,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婦人輕輕嘆了口氣,娓娓道來:「我家男人,年輕時候就是老牌織布匠。早些年鎮上國營布坊、私人作坊,大半的白布織機活,都是他帶著人做的。後來世道亂,作坊關停,他便把老式織機搬回了家,藏在自家後院柴房裡。」
「我們不對外批發,不跟大商戶打交道,從不走市面渠道,只在家裡偷偷織白坯布。量不算大,但質地綿軟細密,跟市面上批量貨一模一樣,甚至更規整乾淨。」
婦人看著他震驚的樣子,繼續輕聲道:
「沈家壟斷的是市面流通的貨,查不到我們這種私房織機。我們不掛牌、不趕集、不做批量大單,只偷偷做點零售、熟客單,誰也查不出來。」
王大壯喉結狠狠滾動兩下,聲音都忍不住發顫:「嬸子……那、那您家裡織的白布,能不能勻我一些?」
他怕對方拒絕,連忙補充,語氣懇切:
「我不貪多!白裙、手帕、布袋都要,您有多少我拿多少!我全款現結,價格您隨便開,絕不還價!我真心想做這門生意,這是我們窮苦人唯一的翻身路子!」
「我看你是個踏實肯乾的年輕人,不像那些投機取巧的商戶。」她緩緩點頭,聲音壓得極低,「本來私房布從不外售,怕惹上沈家這種大戶,招來麻煩。但你這後生實在不容易,我破例幫你一把。」
「我家後院織機日夜不停,每日都能出一批白坯小件。我悄悄留給你,不記台帳、不走市面、無人知曉。你夜裡趁黑過來取貨,我們只做私下交易,絕不外傳。」
王大壯緊繃多日的情緒驟然崩裂,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站在昏黃飄搖的煤油燈下,看著和善的婦人,鼻尖酸澀,眼眶通紅,堂堂七尺男兒,再也忍不住,喜極而泣。
他用力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底濕意,聲音哽咽,滿是感激:
「嬸子……謝謝您!謝謝您肯幫我!」
「我以為這輩子,都被沈家堵死這條路了。我爹娘還在山裡日夜採花,我日夜拉車攢本錢,就盼著能憑自己的手藝掙一份家業……若是沒了布源,我們一家子的指望,就全沒了。」
婦人見他動容,溫聲寬慰:「亂世謀生,本就艱難。大戶占盡天光,總得留給我們窮苦人一點暗處的活路。」
「你踏實做事,好好把這拓染生意做起來。只要你守好規矩,隱秘交易,不張揚、不惹事,沈家永遠查不到你的頭上。」
王大壯重重點頭,渾身仿佛重新灌滿了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