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剛過,陳秀蘭準時敲響了總統套房的房門。
「洵兒!晚晚!起來了!」
老太太的聲音穿過厚重的房門,在套房裡來回震盪。
「今天淼淼正式報到,八點必須出發!再磨蹭就趕不上好位置了!」
李洵在單人沙發上翻了個身。
昨晚他又沒睡大床,窩在沙發上將就了一宿。剛坐起來,脖子便傳來一陣僵硬的酸疼。
他歪著腦袋活動了兩下,頭髮亂得像剛被風颳過,眼皮還沉得直往下墜。
門外,陳秀蘭還在催。
李洵抬手按了按眉心,慢慢吐出一口氣。
華夏農業大學的新生報到日,終究還是來了。
一家人吃過早飯,坐車趕往學校。
陳秀蘭一路攥著女兒的錄取通知書,反覆叮囑報到、繳費、領鑰匙和宿舍登記的流程。
「到了地方別亂跑,先找學院報到點。材料一份都不能少,聽見沒有?」
李淼淼抱著書包,小聲應道:「聽見了,媽。」
旁邊的李建國則抱著軍綠色水壺,坐在車裡研究新生手冊,時不時念叨一句:
「學校這麼大,宿舍樓可別跑錯了。」
上午十點,華夏農業大學東門外,迎新廣場。
太陽毒得像一隻火盆扣在頭頂。
柏油路被曬得發燙,熱氣一股股往上冒。剛從車裡下來,混著汗味、防曬霜味和塑膠袋味的熱浪便撲了過來。
廣場上的紅、藍、白三色遮陽棚連成一片,遠遠望不到盡頭。
可棚子底下根本沒有多少涼意。
黑壓壓的人群擠在一起,熱氣全被扣在棚下,悶得像一口燒開的鍋。
新生們拖著行李箱,左手拎著紅色蛇皮袋,右手攥著藍色編織袋。有人背著雙肩包,手裡捏著一沓報到材料,在各個學院的攤位前原地打轉。
家長們舉著手機四處找註冊點,急得團團轉。
「動醫學院在哪兒排隊?」
「宿舍鑰匙在幾號窗口領?」
「繳費是刷卡還是掃碼?」
「同志,學生檔案是不是在這邊交?」
大喇叭循環播放著「某某學院請往左走」,聲音破得像被人踩過。
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發出一陣陣咔嗒聲。有人找錯隊,轉身就開始抱怨;有人被撞了一下,手裡的材料撒了滿地;還有家長扯著嗓子催孩子快一點。
所有聲音攪在一起。
整個廣場熱鬧得像菜市場搶白菜,聽得人腦袋發昏。
李洵剛走到廣場邊緣,腳下便停住了。
他戴著墨鏡,站在迎新大棚外側一小塊可憐的陰影里,默默看著棚下那片沸騰的人海。
太陽烤得他後背發熱。
熱浪裹著汗酸味撲到臉上,他的腳後跟下意識往後挪了半寸。
腦海里,清脆的電子音準時響起。
【叮!檢測到老登完成一次校園常規溜達!笑看祖國的花朵,茁壯成長!】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33,540,595.5元。】
手機跟著震動了一下。
李洵低頭掃了眼簡訊。
尾號4396帳戶到帳兩萬元。
錢剛落袋,系統的語調立刻變了。
悽厲的紅色警報聲在他腦仁里炸開。
【警告!檢測到老登即將進入高危養老禁區!】
【前方為極端惡劣的高密度人流擠壓區!】
【烈日排隊,人擠人,汗如雨下,噪音爆表!】
【年輕人為了內卷,可以把自己當成牲口使用,但七十歲老登絕不能參與這種無意義消耗!】
【宿主一旦進入其中,不出十分鐘就可能心率飆升、血壓失控,當場中暑送醫院!】
【宿主底盤脆弱,半月板經不起人流衝撞,腰椎和膝蓋也無法承受長時間暴曬與站立!】
【嚴禁下場添亂!請老登立刻遠離現場,守住清心寡欲的晚年心境!】
李洵的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他抬頭看向棚子裡面。
密密麻麻的人群擠得連轉身都費勁。有人拖著行李往前挪一步,後面立刻有三四個人跟著往前拱。
隊伍盡頭看不見,熱浪卻一層接著一層撲過來。
這要是擠進去,鞋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
李洵果斷後退兩步,沖已經走到隊伍邊緣的陳秀蘭喊道:
「媽,您二老慢慢體驗儀式感啊!我在外頭給你們守著行李!」
陳秀蘭一手拎著軍綠色帆布包,一手攥著李淼淼的錄取通知書,正準備往動醫學院的報到點鑽。
她把頭上的寬檐草帽往後一推,露出一腦門汗。
「走走走!淼淼,咱先去動醫學院那邊排隊!」
老太太興奮得像要上戰場。
「報到註冊得趕早,晚了人更多!」
李建國也不甘落後。
老頭扶了扶帆布帽,把軍綠色水壺往脖子上一掛,彎腰抓起兩個裝滿被褥的最大號行李包,硬生生扛在肩上。
「對,先把宿舍鑰匙領了,後頭好安排。」
他扯著嗓子說道:
「這才是上大學該有的樣子!當年我進廠報到也是這麼排的!凡事得自己跑一趟,體驗一把開學的儀式感!」
李淼淼被父母一左一右架著,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推到了隊伍邊緣。
李洵看著老兩口那副準備搶春運火車票的架勢,張了張嘴,剛想跟上去。
系統警報聲立刻再次響起。
【警告!老登仍在嘗試進入高密度人流區!】
【年輕人的兵荒馬亂與老登無關,請立刻止步!】
李洵的腳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看了看棚下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酸疼的脖子,終於把抬起的腳放了回去。
「裡頭跟下餃子似的。」他沖陳秀蘭喊道,「我進去也是添亂,您幾位慢慢排,我在這兒等著!」
陳秀蘭回過頭,眉毛瞬間豎了起來。
「你這臭小子——」
話還沒罵完,前面的人流突然一動。
李淼淼被後面的人擠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陳秀蘭顧不上教訓兒子,趕緊伸手護住女兒。
李洵看著父母和妹妹逐漸被人群吞進去,默默往後又退了半步。
這才叫科學養老。
旁邊,陳晚晚剛好拉開帆布包的拉鏈。
她頂著大太陽,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正準備抽紙巾,順便進去幫陳秀蘭和李建國提兩個小包。
李洵餘光一掃,手腕一探,精準薅住了她的帆布包帶子。
「走走走,跟著湊什麼熱鬧。」
他順勢一扯。
陳晚晚猝不及防,腳下一個趔趄,手裡的紙巾差點掉到地上。
「哎,等等!」
她趕緊穩住腳跟,回頭看向已經擠進人堆的陳秀蘭和李建國。
李洵卻已經拽著她退到了遮陽棚外。
「你也進去幹什麼?」他抬手指了指棚下,「裡頭連空氣都得排隊,咱們在外面等消息。」
陳晚晚看著人群中被父母護在中間的李淼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扯皺的帆布包帶。
她抬起頭,沒好氣地瞪了李洵一眼。
「李洵,你是不是又自作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