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能出圖紙？」
裴青沒有馬上接話。
茶館裡安靜下來，只剩老白茶的熱氣往上冒。
她看了李洵幾秒，把電腦包往桌邊一推。
「李先生，你可能沒聽懂六百萬打底是什麼意思。」
「坡地，水庫，保土層，保老樹，大車還不能隨便進。」
「材料進場、地基加固、舊屋修復，哪一項都不是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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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萬隻是初算，後面超出去很正常。」
她以前接過不少這種單子。
談想法時什麼都要。
聽見報價以後，花房能砍，長廊能砍，連院子裡的老樹都能換成塑料景觀松。
在裴青看來，兩百萬買下茶場已經夠衝動了。
再往裡砸幾百萬，十有八九就是年輕人一時上頭。
陳晚晚抱緊合同，指尖收得發白。
她看向自己的手機，剛想說花房可以不要，李洵已經提起茶壺，給裴青和自己添了茶。
裴青補了一句。
「李先生，我說這些，不是故意抬價。」
「我知道。」
李洵放下茶壺，靠回椅背。
「所以預算不封頂。」
裴青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陳晚晚也愣住了。
「什麼？」
「預算不封頂。」
李洵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破壞茶場環境。」
「第二，不趕工期，該慢慢做就慢慢做。」
「第三，材料用市面上最好的。」
他說完，收回手。
「錢只要花得有理有據，一分不少。」
裴青看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句話到底有幾分真。
李洵低頭吹了吹茶，表情比茶館裡打盹的大爺還穩。
陳晚晚碰了碰他的胳膊，壓低聲音。
「你知道不封頂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
「可能不止六百萬。」
「那就不止。」
「萬一花到一千萬呢？」
李洵喝了口茶。
「茶場六十三畝，平均一畝才十幾萬。」
「這麼一算，是不是便宜多了？」
陳晚晚被他算得一愣。
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這話乍一聽，又像那麼回事。
裴青放下杯子，打開電腦。
「下午進場勘測，三天內整理基礎數據。」
「七天出第一版總體方案。」
「十五天內，完成詳細圖紙。」
剛才那點敷衍，徹底沒了。
她調出項目表，推到陳晚晚面前。
「但我有個硬性要求。」
「陳小姐必須全程參與。」
陳晚晚抬頭。
「我？」
「對。」
裴青點開那份十七條規劃。
「茶亭落在哪，花房朝哪邊開，菜地和廚房怎麼連，這些不是隨手寫出來的。」
「只有真正想過以後怎麼生活的人，才會寫到這種細節。」
「這是你的地方，也是你的想法。」
「我必須跟你直接對接。」
陳晚晚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李洵偏頭，朝她抬了抬下巴。
「陳總，接活吧。」
「你的地，你做主。」
陳晚晚看著項目表，又看了看懷裡的合同。
幾秒後，她深吸一口氣。
「好。」
「我全程參與。」
……
下午兩點。
大G沿著舊路開上北坡。
車剛停穩，裴青已經推門下車。
荒廢茶樹順著山勢鋪開，水庫在山下泛著細紋，青磚老屋藏在樹後，只露出半截舊屋檐。
裴青站在原地看了十幾秒，踩著荒草往坡頂走。
陳晚晚趕緊跟上。
「裴老師，慢點，這邊石頭松。」
裴青一直走到能同時看見老屋和水岸的位置，才停住腳。
她轉過身，眼神亮了。
「絕佳的璞玉。」
她指向半坡。
「建築順著坡勢往下走，屋頂壓低，藏進樹後。」
「處理得好，這裡能做出國內一線的生態景觀。」
陳晚晚的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
「昨天也有人看上這裡。」
裴青問：「他準備怎麼做？」
「推茶樹，建露天KTV，水邊搭烤全羊大棚。」
裴青的臉色當場冷了。
「在水庫邊放音響烤羊？」
「對。」
「那不叫農家樂。」
裴青一字一頓。
「那叫對大自然的犯罪。」
她沒等勘測工具送上來，直接抽出平板，在石頭旁蹲下。
「老屋前保留原院。」
「這邊地勢低，可以借水庫視線做無邊界水景。」
「不挖大池子，不破壞坡面。」
她抬頭問原茶場負責人。
「山上有泉水嗎？」
負責人連忙點頭。
「有，老屋後面一股，常年不斷。」
裴青在圖上添了一條細線。
「做石槽水道。」
「從老屋後引進院子，再流到菜地旁。」
陳晚晚蹲到她身邊。
「石槽能不能從花房外面繞一下？」
「為什麼？」
「夏天坐在花房裡，能聽見水聲。」
裴青手裡的筆一轉。
「可以。」
「但花房不能太大，朝東南開，上午有光，下午不曬。」
「長廊呢？」
「順著老屋側面往下接。」
兩人越說越快。
陳晚晚接過平板，在一處空地畫了個圈。
「這裡留著，以後種繡球。」
「可以，但旁邊要做排水。」
「那茶亭往上挪兩米。」
「對，也不會擋住水庫。」
陳晚晚臉上的緊繃，一點點散了。
買地時的慌，聽見六百萬時的不安，都被屏幕上的線條擠到了一邊。
這一刻，她開始決定路怎麼走，窗朝哪裡開，花種在什麼位置。
那些原本只藏在備忘錄里的夢，終於有了第一根線條。
李洵靠在車門上，擰開保溫杯。
茉莉花茶還是溫的。
他沒去看那張價值不菲的草圖。
他的目光落在陳晚晚臉上。
【滴！】
【檢測到七十歲退休老登揮霍棺材本，只為博老伴兒一笑。】
【典型的晚年大手大腳。】
【建議宿主保留部分存款。】
【以後真牙掉了，裝假牙也要花錢。】
李洵在心裡回了一句。
「你懂個屁。」
「這錢花得值。」
半個多小時後，裴青停下筆。
她看著平板上的草圖，呼吸都快了些。
地形、水系、老屋、老樹，全都在。
客戶不亂指揮，預算也不卡死。
真正以後要用這裡的人，還願意一寸一寸跟圖。
這種項目，足夠成為她職業生涯里的代表作。
裴青抬起頭。
「李先生。」
「這個項目交給我，請你放心。」
她頓了頓。
「作為誠意，這單設計費，我可以給你們打八折。」
李洵擰杯蓋的動作停住了。
他當場站直。
「不行！」
裴青愣住。
陳晚晚也抬起頭。
李洵語氣嚴肅得像在談幾個億的大項目。
「必須原價。」
「少一分，我不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