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前,戒定寺。
鐘樓的晚鐘剛剛敲過,悠遠的鐘聲在山谷間迴蕩,驚起一群歸巢的烏鴉。
慧真跪在大雄寶殿前的青石地面上,膝蓋已經跪得發麻,但他不敢起來。
身後三個師弟跪成一排,低著頭,渾身發抖。
他們從瀾江秘境出來之後,一刻也沒有停歇,換了三匹馬,晝夜兼程,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回了戒定寺。
苦明法王的屍體就停放在大殿一側的偏殿中,兩截身體已經被縫合在一起,蓋著一塊白布。
白布下面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暗褐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目。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慧真抬起頭,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僧從門內走了出來。
那老僧約莫七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中,目光卻銳利如鷹。
戒定寺方丈,苦清大師。
抱丹圓滿。
慧真連忙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師父!弟子無能,苦明師叔他......」
「我知道了。」苦清的聲音低沉而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走到偏殿門口,掀開白布,低頭看了一眼苦明的屍體。
那道斜貫整個軀幹的刀痕,從左肩到右肋,筆直如尺,切口光滑得像鏡子。
苦清的目光在刀痕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放下白布,轉過身,面朝慧真。
「具體什麼情況?」
慧真不敢隱瞞,將秘境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慧性挑釁如軍開始,到如軍打死慧性,到苦明法王要求交出兇手,到真玄拒絕,到兩人動手,到最後真玄一刀斬殺苦明。
他說完之後,又看了自己師父,補充道:「師父,那個真玄傷得很嚴重。」
然後便沒有說下去。
苦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慧真臉上:「真玄受的傷,你親眼所見?」
「是。」慧真連忙道,「他當場吐了好幾口血,面色慘白,走路都走不穩,是他徒弟扶著回去的。」
苦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慧真,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色,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真如寺,真玄。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
地榜第二十二,真如寺破妄禪院首座,在朔州戰場大出風頭,在整個禪宗都算是很出名的人物。
苦明師弟這次去瀾江秘境,他本來就有些心緒不寧。
果然出事了。
但苦明師弟的修為他清楚,在抱丹中期中也是一流高手,真玄拼著重傷也要殺了苦明。
難不成之前的事讓真如寺知道了?
能拼著重傷斬殺苦明的人,至少也應該是抱丹中期才對,這倒是和江湖上的傳聞相符。
三十多歲的抱丹中期?苦清的眉頭微微皺起。
真如寺不愧是禪宗老二的存在,底蘊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一個人去,不夠。
苦清轉過身,對身邊的一個弟子說:「去石鼓山,請智海師伯出關。」
那弟子臉色一變:「方丈,智海師伯他老人家正在閉死關,這個時候——」
「讓你去就去。」苦清的聲音低沉。
那弟子不敢再問,連忙點頭稱是。
石鼓山在戒定寺後山深處,是歷代高僧閉關的禁地。
山路崎嶇,怪石嶙峋,還會有一些簡單的陣法,尋常弟子連靠近都不能。
苦清親自帶著那個弟子,穿過層層禁制,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洞前,洞口被一塊巨大的青石封住。
苦清在洞前站定,雙手合十,恭聲道:「弟子苦清,恭請智海師伯出關。」
山洞中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何事?」
苦清深吸一口氣,將苦明之死和真玄的事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詳細,但有些地方,他故意加了點東西。
比如慧性的挑釁,他說成了「正常切磋」;
比如苦明要求交出兇手,他說成了「依律行事」;
比如真玄拒絕,他說成了「包庇兇手,拒不認錯」。
當然,真玄是愛喝酒吃肉不守清規的黑心和尚也沒漏,主打一個強行渲染角色。
他說完之後,山洞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那塊巨大的青石緩緩移開,露出一個瘦削的身影。
那老僧瘦得厲害,身上的灰色僧袍像是掛在衣架上,空空蕩蕩。
雙眼睛深陷在眼窩中,卻亮得驚人,像兩口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是深不見底的水。
戒定寺太上長老,智海大師。
蘊丹初期。
智海看了苦清一眼,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說了一句:「苦明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會陪你走一趟,順便會一會老朋友。出發的時候告訴我。」
苦清連忙躬身:「多謝師伯。」
智海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山洞走去,每一步落地都無聲無息。
但那股若有若無的威壓從他身上彌散開來,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滯了幾分。
苦清跟在他身後,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智海師伯是戒定寺唯一的蘊丹期高手,也是整個律宗碩果僅存的三位老祖之一。
早已經閉關多年,不問世事,這次能請動他出山,全靠自己足智多謀。
當然,智海師伯不知道他這些年來針對真如寺布置的小動作。
他老人家只知道閉關、修煉、參禪,對寺中的事務從不過問。
這次請他出山,只是讓他牽制真如寺的法遠。
只要法遠不出手,剩下的,就好辦了。
......
苦清沒有急著出發,他先讓人去請弘律寺和正覺寺的高手。
這兩家都是律宗的重要寺院,而且也都是中寺,實力不俗。
弘律寺以戒律精嚴著稱,正覺寺則以禪法聞名。
三家同氣連枝,歷來共進退。
苦清的理由很簡單:戒定寺是律宗祖庭,苦明法王是律宗護法,他被禪宗的人殺了,這不是戒定寺一家的仇,是整個律宗的仇。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苦清對弘律寺方丈弘忍大師說:
「如果律宗祖庭的護法法王被人殺了,我們連個說法都不敢去要,那律宗的臉面往哪兒擱?
以後江湖上誰還把律宗放在眼裡?」
弘忍大師來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僧,面容慈和,說話慢條斯理。
他聽完苦清的話,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苦清師兄說得有理。但老衲聽說,此事起因是戒定寺的弟子先挑釁、先動的手 —— 」
「江湖傳言,不足為信。」苦清打斷了他,「弘忍師弟,你我相交多年,你信那些江湖人的閒話,還是信我?」
弘忍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正覺寺的方丈善然大師更乾脆,直接點了頭:「律宗是一家,戒定寺有事,正覺寺不能坐視不管。」
但弘忍卻還是有些顧慮。
他為人謹慎,不喜爭鬥,聽了苦清和善然的話之後,猶豫了一下,委婉地說道:
「苦清師兄,老衲聽說,那真玄大師在江邊一戰中受了重傷,回寺之後就閉關了。
我們去真如寺討說法,他若以傷勢為由不出面,我們總不能硬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