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是沒錯。
但......這血腥味怎麼跟平時聞到的不太一樣?
他在秘境裡聞過如軍傷口上的血腥味,以及慧性屍體的血腥味,還有自己曾流血的血腥味。
那種味道,是鐵鏽般的腥,帶著一絲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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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師父身上的血腥味,為啥隱隱約約讓他聞到很像是......鴨血的味道?
如遠愣了一下,便陷入了回憶中。
太原崔家的總廚師長是金陵人,會做一道拿手菜叫鴨血粉絲湯。
自己小時候愛吃,後來進了真如寺都時常想念那一口。
小時候家裡就會經常殺鴨子,他對那個味道很熟悉。
鴨血的血腥味,比人血會淡一些。
師父吐的血,怎麼會有鴨血的味道?
一個荒謬的念頭浮上心頭。
如遠壓下心中的震驚,不動聲色地往師父身邊靠了靠,裝作攙扶的動作,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師父的手腕。
師父的脈象很亂,忽快忽慢,像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他又裝作替師父擦汗,手掌輕輕拂過師父的額頭。
額頭是涼的。
也不能說是涼的,就是比正常人體體溫稍微低上那麼一點點,尋常人應該感受不到。
但他剛剛明明感受到師父手腕上的溫度很正常啊,甚至比他自己的手還暖一些。
突然如遠似乎想起了什麼,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他本身博聞強識,聽說過有些修為高深的武者,能用真氣控制全身氣血運行。
比如,可以通過收縮面部毛細血管,讓臉色變得蒼白;
比如,也可以通過控制心臟向大腦供血的流量,讓臉色變得蒼白。
在這同時還能控制心跳,讓脈象變得紊亂;
再比如,壓迫胃部,吐出提前吞下去的血液。
那鴨血味和師父臉上的溫度,破案了。
如遠此刻哭笑不得。
他的師父,應該根本沒有受重傷。
苦明法王全力一擊,大家都看得清楚,那刀氣連師父的毛都碰到就消散了。
還是師父太能演了,剛剛那嚴肅的表情、慘白的臉色和寫著的「劫後餘生」的眼神居然騙過了所有人。
那兩口血,應該是提前含在嘴裡或者壓縮在胃裡的鴨血。
那慘白的臉色,大概率是控制心臟供血後便會臉如金紙。
那紊亂的脈象,是故意控制心跳裝出來的。
關鍵是自己這師父多少有點太陰了,這回寺路上全是自己人,他依然在沉浸式演出。
如果不是他心思細膩,五感遠超常人,估計他也被瞞得死死的。
他再復盤剛剛的戰鬥,如果認真算起來,師父殺了一個抱丹中期的高手,好像又只用了一刀。
殺完之後,還有餘力把戲演得這麼足。
師父到底是什麼修為?
抱丹後期?還是......抱丹圓滿?
如遠深吸一口氣,嘴角的笑意比AK還難壓。
他想起拈花大會上,自己力排眾議選擇拜在真玄門下時,堂弟崔明義說他瘋了。
想起太原崔家的長輩們搖頭嘆息,說他把一手好牌打爛了。
他現在只想說一句,「還有誰!!!」
「如遠。」真玄忽然開口,聲音虛弱。
如遠連忙收斂心神:「師父。」
真玄沒有看他,只是低聲道:「扶穩些。」
如遠應了一聲,將師父的手臂搭得更穩了些。
他能感覺到師父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輕輕點了一下,很輕,像是不經意的動作。
但他讀懂了。
師父知道他發現了。
如遠沒有聲張,只是默默扶著師父往前走。
走出約莫三里地,真玄忽然停下腳步。
「歇一歇。」
眾人在路邊找了幾塊石頭坐下。
如軍靠在一棵樹上,低著頭,左肩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但整條左臂都腫了起來。
如俊在給他換藥,動作很輕,但如軍還是疼得齜牙咧嘴。
真玄坐在最遠的一塊石頭上,背靠一棵老松,閉著眼睛。
月光從松針縫隙中漏下來,照在他慘白的臉上。
如遠猶豫了一下,起身走過去。
「師父,喝點水。」他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去。
真玄睜開眼睛,接過水囊,喝了一口。
他的動作很慢,像連舉水囊的力氣都沒有。
「坐。」真玄指了指身邊的石頭。
如遠坐下。
兩人並排坐著,面朝來路。
沉默了片刻,真玄開口了。
聲音依舊虛弱,但只有如遠能聽清。
「出遠門前準備了一些血包。
裡面的鴨血是在瀾滄府城買的。
看見如軍受傷第一時間就含嘴裡咬破了。
結果為師沒想到味兒這麼沖,只能壓縮進到胃裡。」
如遠嘴角抽了抽,低下頭,不讓人看見他的表情,誰家好人出門帶血包啊。
真玄繼續道,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苦明的《般若戒刀》練得不錯。最後一刀『鎮獄』,他練了四十年,確實有些門道。」
他頓了頓。
「如果他不用那一刀,不表現出十足的殺意,我還真不好當眾殺他。」
如遠抬起頭,看著師父。
月光下,真玄的側臉蒼白如紙,眼睛寒光閃閃。
「師父。」如遠壓低聲音,「您的修為......」
真玄沒有回答,只是將水囊遞還給他,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然後緩緩開口:「以後和人動手,一旦結了仇,儘量斬草除根。」
如遠心中一凜,點頭稱「是」,心裡卻想的是難怪人家都說從來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
真玄卻在旁邊幽幽地開口道:
「其實要滅掉他們滿門更安全,不然又來找我報仇怎麼辦?這多危險啊。
算了算了,不想了,誰讓為師心地善良呢。」
如遠的臉抽了抽,他已經不想再聽了,
那句話怎麼說的?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他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正準備離開,又聽到了師父那無比「虛弱」的聲音,語氣卻像在閒聊:
「你的五感確實比常人敏銳。
這是天賦,也是負擔。
能察覺別人察覺不到的東西,就要學會藏住別人藏不住的表情。」
如遠低下頭:「弟子明白了。」
「去吧。」真玄閉上眼睛,「讓如軍過來。」
如遠起身,走回去。如軍正靠在樹上,見如遠走過來,連忙站直了身體。
「師父叫你。」如遠說。
如軍深吸一口氣,朝真玄走去。
他的左肩腫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得皺眉,但他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如遠在原處坐下。
如俊湊過來,壓低聲音:「師叔怎麼樣了?」
「沒什麼大礙。」如遠說,「調養幾日就好。」
如俊鬆了口氣,「師叔真厲害啊,絕地反殺。那苦明大師十七年前就上過地榜了,後來是過了年齡才被除了名。」
他又看向如軍的背影:「如軍這回......師叔會怎麼處置?」
如遠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但他的目光落在師父的背影上。
還好這江湖上不會強行要求選一個最陰最黑的人,否則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投師尊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