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恆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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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宗和律宗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們禪宗重明心見性、頓悟破執,不拘泥戒律、儀式、經典,強調『心淨即佛』。
律宗重持戒為基、以戒為師,把戒律當成修行根本,認為不守戒就不可能解脫。
兩者在修行路徑上完全對立,對『規矩』的態度也截然不同,成佛的邏輯更是南轅北轍。」
他頓了頓,又道:
「佛門八宗四百派,上寺只有三個。護國寺是咱們禪宗的上寺,而律宗一個上寺都沒有。
戒定寺雖是律宗祖庭,但在中寺里排名也是跟咱們不相上下。
他們干不過護國寺,就天天盯著咱們這個禪宗老二。」
真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不願意往深里想。
他守了二十年戒,對戒律有著近乎偏執的敬重。
而戒定寺,恰恰是以戒律聞名的。
這種天然的親近感,讓他在面對戒定寺的問題時,總是不自覺地往好處想。
但現在,真玄帶回來的這些消息,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頭,看向真玄。
真玄正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靜,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真寂注意到,他的眼中有一絲寒光閃過。
真寂太了解這個師弟了。
每次真玄露出這種眼神,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
關鍵是他這個師弟從來不講江湖道義,更不愛遵循規矩。
用他的話說,就是他自己有自己的判斷標準和認知體系。
而且「光明正大」四個字跟他師弟不說「毫無關聯」吧,那也稱得上一句「關係不大」。
而這真玄師弟老喜歡陰惻惻盤算,反正他是時常都會覺得後背發涼的。
真寂有時候會想自家師弟是不是入錯了門派,浪費了一身是邪修天賦。
「行了。」真寂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真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沒有否認。
真寂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這次,確實是戒定寺有些過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驅趕走蛟,引導養鬼,拿活人的命當棋子......這已經不是理念之爭了,這是......」
他沒有說下去。
真恆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這是踩著底線在走。而且走了不止一次。」
藏心閣中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許久,真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冊子嘩嘩翻動。
他望著遠處的山色,聲音低沉而悠遠。
「真玄,你這次在龍陵縣,除了這些,還發現了什麼?」
真玄沉默了片刻,道:「徐家大宅底下的那條陰脈,不一般。」
真恆轉過身,看著他。
真玄說道:
「我在那裡感受到了陰氣的濃度,比尋常的九陰之地高出四成都不止。
而且那九陰之地的鬼物二十年就已經修到了鬼將級別,這可比我們知道的時間快多了。」
他頓了頓,又道:「師兄,你之前跟我說過,天地間的靈氣正在變濃。這次去龍陵縣,我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什麼想法?」真恆問。
「靈氣變濃,不只是靈氣。」真玄的目光變得深邃:
「我在徐家大宅感受到的那股陰氣,比我在其他地方見過的九陰之地都要濃厚。
如果放在十年前,那個地方的陰氣最多只能養出一隻鬼卒。
但現在,它養出了一隻鬼將,而且快要突破到高階鬼將了。」
真恆的瞳孔微微收縮。
真寂也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凝重。
「你是說,」真恆緩緩開口,「靈氣復甦,不只是靈氣。陰氣、鬼氣、妖氣......所有跟天地元氣相關的東西,都在變濃?」
「我不確定。」真玄搖了搖頭,「但我有這個感覺。師兄,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幾年,各地鬧鬼、鬧妖的消息比以前多了?」
真恆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窗欞。
他當然發現了。
不只是他,整個雲州佛門都發現了。
最近三五年,各地上報的妖邪鬼祟事件比往年多了將近一倍,而且級別越來越高。
以前鬼卒就算是大案子了,現在鬼將都開始陸續出現。
他一直以為是因為靈氣變濃,所以鬼物修煉的速度也變快了。
但現在聽真玄這麼一說,他才意識到,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
「這件事,我會去查。」真恆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目光在真寂和真玄臉上掃過,「戒定寺的事,你們先不要聲張。」
他看向真玄:「你北上的事,照常準備,不要受影響。」
真玄點了點頭。
真恆又看向真寂:「你留在寺里,看好持戒堂。另外,讓知客堂和鎮岳堂都警醒些,最近風聲不太對。」
真寂抱拳道:「是,方丈。」
真玄站起身,向真恆行了一禮:「師兄,那我先回去了。」
真恆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幾分關切:「去吧。好好休息幾日,別太累了。」
真玄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師兄,靈氣變濃的事,不光是人受益。妖、魔、鬼、怪,都在受益。咱們的對手,也在變強。」
真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真玄邁步走出了藏心閣,消失在暮色之中。
真寂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這個師弟,」他搖了搖頭,「說話總是說一半留一半。」
真恆微微一笑:「他不是說一半留一半,是他說出來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要我們自己想。」
真寂一怔,隨即苦笑:「也是。」
他站起身,向真恆行了一禮,也走出了藏心閣。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冊子嘩嘩翻動。
真恆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久久沒有移開。
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山風從谷中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藏心閣前的古松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