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不大,陳設簡樸,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本承祖師的面壁圖。
真恆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手裡捏著一支筆,像是在寫什麼。
真寂坐在他對面,腰背挺得筆直,面容粗獷,濃眉如戟,手裡端著一盞茶,但沒有喝。
見真玄進來,真恆放下筆,抬起頭來,目光平和地看了他一眼。
真寂也轉過頭來,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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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玄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先看了看真寂,又看向了真恆,開口問道:
「師兄,找我有事?」
真恆先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直截了當問道:「龍陵縣的事,處理得如何?」
「鬼物已除,養鬼的人也殺了。」真玄道,「那鬼物是鬼將中期,快要突破到後期了。養鬼的是個散修,化勁後期,在徐家大宅底下布了聚陰陣,用活人的魂魄餵養那隻鬼將。」
真恆點了點頭,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寂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你剛才說,『養鬼的人』?」真寂問,「有人故意在那裡養鬼?」
「嗯。」真玄看了他一眼,「而且那人在臨死前,跟我說了一些話。」
「什麼話?」真恆放下茶盞,目光變得深邃。
真玄將那個養鬼散修的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從去歲在哀牢府和瀾滄府交界處的深山裡撞見戒定寺僧人布陣驅趕走蛟,到兩個月前在徐家大宅再次遇見那幾個人,再到那幾個人在院子裡的對話。
他都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省略任何細節。
他說完之後,藏心閣中安靜了很久。
真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佛像。
他的面容依舊儒雅溫潤,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地底的岩漿,表面平靜,底下卻是灼熱的火焰。
真寂的反應比他大得多。
這位持戒堂首座先是愣住了,剛喝完一口的茶盞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像是被人點了穴道。
最後,他猛地將茶盞往桌上一頓,「砰」的一聲,茶水濺了出來,浸濕了桌上攤開的冊子。
「戒定寺?!」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律宗祖庭,戒定寺?!他們瘋了不成?!」
真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在真寂和真玄之間來回移動。
真寂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坐下了。
「不可能啊。」他忽然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但語氣依然堅定。
「戒定寺是律宗祖庭,以戒律森嚴著稱。
他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驅趕走蛟襲擊府城,引導散修養鬼害人。
這是佛門弟子該做的事?這跟魔修有什麼區別?」
他轉過頭看著真玄:
「師弟,你有證據嗎?那個養鬼散修說的話,能當證據嗎?
他一個化勁後期的散修,躲在暗處偷聽,隔著那麼遠的距離,能聽清楚對方說了什麼?
萬一他是為了活命故意編造的呢?
或者他是想挑撥真如寺和戒定寺的關係呢?」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真玄看著他,面色平靜,等他說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我不是知府,不需要斷案,要什麼證據?」
真寂一噎。
真玄繼續道:
「那人是化勁後期,距離不過十幾丈,能不能聽清楚你不知道?
而且,此人臨死之前說這些,圖什麼?圖死得快一些?
師兄,不要騙自己了。」
真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真玄說得有道理,但真寂不願意相信。
不是不相信真玄,是不願意相信戒定寺會做出這種事。
他守了二十年的戒,把每一條戒律都刻進了骨頭裡。
在他的認知中,戒律是修行的根本,是佛門的底線。
早年間他更是認為控制欲望才是人和禽獸的區別。
而戒定寺,作為律宗祖庭,是天下佛門戒律的標杆。
如果連戒定寺都可以為了某些目的不擇手段,那這幾十年來他守的那些戒,還有什麼意義?
真寂緩緩坐回椅子上,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真恆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暮鼓晨鐘,在藏心閣中迴蕩。
「真寂,你在想什麼?」
真寂抬起頭,看著真恆。
他的目光很複雜,有憤怒,有困惑,有迷茫,還有一些痛楚。
「師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戒定寺......我年輕時去過一次。
那時候我剛入持戒堂不久,師父讓我去戒定寺學習戒律。
我在那裡住了三個月,每天跟著那些法師誦經、持戒、參禪。
他們的戒律之嚴,令人肅然起敬。
過午不食,非時不食,一滴酒都不沾,一句話都不妄。
我當時就在想,這才是真正的佛門弟子,這才是修行人該有的樣子。」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現在真玄師弟告訴我,這樣的寺院,會派人去驅趕走蛟,讓它去襲擊一座有百萬人口的府城?
會引導一個散修去養鬼,用活人的魂魄餵鬼將?」
他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我不信。不是不信師弟,是有點難接受他們會做這種事。」
真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人都是會變的。寺院也是。」
真寂的身體微微一震。
真恆接過話頭,聲音沉穩而平和:「真寂,我問你一句。戒定寺這些年,跟咱們真如寺的關係如何?」
真寂一怔,想了想,道:
「表面上客客氣氣,暗地裡......不太對付。
十一年前的盂蘭法會,戒定寺的人在比試中傷了咱們三個弟子,傷得不輕。
當時你去找戒定寺方丈理論,他說是『切磋之中,難免失手』。」
「那再往前呢?」真恆繼續說道:
「十五年前,戒定寺聯合其他幾個律宗寺院,要求削減禪宗在佛門八宗中的話語權。
理由是『禪宗不守戒律,修行路徑偏頗,不足以代表佛門正宗』。」
真寂不說話了。
真恆續道:
「再往前推二十年,戒定寺在雲州南部擴張勢力,先後在瀾滄府、青鸞府、哀牢府設立了六個下院。
而且,最近的一個下院離咱們真如寺不過兩百里。你說他們是衝著誰來的?」
真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