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了,他再攔著他就是狗。
不過他還有點囊氣,從那晚離開以後,確實沒有再攔。
那是因為到現在四天過去了,韓冰都沒有離開出租屋一步。
確實也不需要攔著。
那天過後,韓冰把自己活成了一株盆栽。
還是那種不需要陽光,不需要澆水的盆栽。
韓冰天生自帶人群過敏症。
怕熱鬧,怕寒暄,更怕那些藏在笑臉底下的勾心鬥角。
對她來說,社交不是煙火氣,是純純的窒息體驗。
所以她很早就給自己規劃了完美人生路線:寫小說,畫OC。
不用通勤打卡,不用被迫合群,主打一個只要我不相處,就沒有人能讓我內耗。
她的全世界窄得可憐,但也安穩得讓人想躺平。
每天的固定運動軌跡就是:沙發,廚房,衛生間,床。
四點一線,無限循環。
她唯一的社交對象,就是手裡的平板和數位板。
筆尖划過屏幕的沙沙聲,是她一天裡最動聽的白噪音。
外面的世界再喧囂複雜,都被她那層厚厚的窗簾死死擋在了外面。
至於肚子裡那個意外來客,她不打了。
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這幾天靜下心來,她忽然發現,沒人在乎這孩子的死活。
元伯橋那廝一次次阻攔她打胎,眼神里的全是算計,而她的親生父母呢?更是重量級。
其實第二次從醫院被抓回來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裡,就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弟弟打遊戲的叫罵和電視的嘈雜。
她囁嚅著說了句「媽,我……我懷孕了」。
對面沉默了三秒,然後是她媽一貫的,聽不出什麼情緒的聲音:「哦,隨便你。」
接著,就是忙音。
第二天她一醒,點開手機,第一條消息就是她媽發來的。
「懷孕了就結婚吧,男的是誰?有空見一面,商量下婚禮,你也該嫁出去了,我也不能養你一輩子。」
韓冰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足足十分鐘。
眼眶是酸的,但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
她按了刪除,然後把手機扔到床的角落裡,仿佛那是什麼燙手山芋。
眼不見為淨,心好像也不會更煩了。
重男輕女的老劇本,她從小看到大。
爸爸是個只在需要爆金幣時才上線的隱形提款機,媽媽的愛倒是有,但明顯裝了分配器。
弟弟那邊是瀑布,她這邊是滴灌。
這種冷漠比疾言厲色還傷人,直接把她釘死在外人的恥辱柱上。
想通這點,韓冰突然就釋懷了。
那就生吧,她能寫稿,能畫畫,能賺錢,餓不死自己,也餓不死小孩。
再者說,公道講一句——
元伯橋那臉,那身材,那痞帥天花板基因,真的挺賺。
難得的高配基因,扔了屬實可惜。
她可以來個去父留子。
不過確切的說,孩子的月份也大了,打胎的優選時間也過了,太傷害自己的身體,她怕死。
既然全世界都懶得管她,那她就自己兜底,不靠男人,不靠家庭,她自己,也許也能帶大一個孩子。
想得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致命的盲點。
她是不是忘了,這孩子的媽是個重度社恐。
看著冰箱裡僅剩的兩根蔫黃瓜和半瓶老乾媽,她陷入了沉思。
這就意味著,為了養活她們,她必須走出這個保護她的無敵殼子,去面對外面那個可怕的世界。
韓冰當場陷入深度emo。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自己種在沙發縫裡生根發芽。
但沒辦法,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她翻出防曬衣,戴上口罩,再扣上一頂鴨舌帽。
全副武裝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很好,像個隨時準備打劫便利店的法外狂徒。
只要擋住臉,就算開口說話,對方也看不見她顫抖的嘴角。
自卑是刻進骨子裡的,露一點臉,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騎上她的小電驢,一路縮著脖子抵達超市。
超市空調風一吹,涼快是真涼快,壓力也是真爆棚。
要是我家就是開超市的就好了!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長在貨架上,再也不用出門買東西了!
推著購物車,她低著頭,試圖用眼神鎖定目標商品。
然而,她企圖夠到貨架最高層的那包黃瓜味的薯片,那是她最愛吃的。
踮起腳尖伸長了胳膊,指尖離包裝袋還是差那麼一毫米……
就在她糾結不吃也行的,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修長的手,輕鬆把那包薯片拿下來放進了她的車裡。
韓冰下意識抬頭,看清來人的瞬間,渾身一僵,瞳孔地震!
媽呀!是個黃毛!
她天生就怕這種氣場張揚,看著不好惹的精神小伙。
總覺得他們說話自帶氣場壓迫,兇巴巴的,讓人莫名心慌緊張。
黃毛低頭看著僵住的她,語氣平平淡淡:「還要別的嗎?我幫你拿。」
韓冰心臟突突直跳,腦袋跟撥浪鼓似的瘋狂搖晃,小聲擠出兩個字:「不了,謝謝。」
說完立馬低頭推著車快步溜走。
其實貨架頂上還有好幾樣想吃的零食,她真的很想要!
但架不住心裡害怕。
接下來的一路,韓冰簡直像是觸發了什麼隱藏NPC機制。
夠不到貨架頂端的牛奶,旁邊立刻有個戴眼鏡的小哥默默幫她取下來。
推車軲轆卡在縫隙里推不動,理貨員大姐順手一抬就幫她歸位。
就連買雞蛋時,都有個保潔阿姨眼疾手快地幫她拿。
不知不覺間,購物車已經被塞得像個小山丘。
她足足買了兩個星期的口糧,主打一個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的苟王心態。
好不容易結完帳,韓冰正吭哧吭哧提著大包小包往外走。
一個穿著紅馬甲的大媽突然湊了上來,瞪大眼睛驚呼:
「哎喲小姑娘,世界末日要來了嗎?買這麼多東西!」
韓冰被大媽中氣十足的嗓門震得耳朵嗡嗡響,隔著口罩悶聲回答:
「沒……沒有末日,我只是……懶得跑。」
大媽一聽,立刻熱情地笑了,笑得一臉慈祥:
「哎呀,這麼重你怎麼提得動!正好我找個人幫幫你吧,是這兒打雜的,兼職送貨上門,只要你給十塊錢跑腿費,他就給你扛家裡!」
韓冰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是:萬一把我拐賣了怎麼辦?
她剛想搖頭拒絕,一個中年大叔適時地走了過來,脖子上掛著個工作牌,笑眯眯地說:
「姑娘放心,我有工作證,你怕啥?我就是幹這個的。」
韓冰盯著那張工作證看了幾秒,確認上面印著超市的logo後,毫不猶豫地掏出手機掃碼支付了十塊錢巨款。
於是,大叔一手拎三個袋子,健步如飛地把她送到了出租屋門口。
韓冰小聲說了句「謝謝」,關上門的那一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癱在沙發上,一邊喝了杯水,一邊在心裡美滋滋地感嘆。
果然,只要勇敢邁出家門,這個世界還是充滿愛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