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幸,今晚的機器沒壞,電梯沒卡,連抽血護士的手法都溫柔得像是在哄小孩。
韓冰捏著那張輕飄飄的檢查單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看來老天爺終於睜眼了,今晚是不是一切就順利了。
正當她在腦海里排練怎麼跟醫生乾脆利落地說道謝時,旁邊空著的椅子突然一沉。
緊接著,一個帶著點薄荷味和淡淡菸草味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真巧,韓小姐也在。」
韓冰渾身一僵。
她轉過頭,看見她最不想看見的一頭扎眼的紅毛,正晃蕩在她眼前。
元伯橋一條長腿隨意地敞著,嘴裡還叼著根棒棒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醫院格格不入的痞氣。
韓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想跑的衝動。
經歷了這麼多次失敗,她現在的心境已經如老僧入定般波瀾不驚了。
她抬起眼皮,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來幹什麼?」
「看病。」元伯橋挑了挑眉,語氣吊兒郎當,主打一個理直氣壯。
「巧了不是,老子掛的也是婦科。」
韓冰愣住了,滿臉寫著大寫的不解:「……什麼?」
「規定男人不能來?」元伯橋把那根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朝她晃了晃。
「關心身體而已,至於這麼驚訝,葡萄味的,來口?」
韓冰沒搭理他的示好。
「又來打胎啊?還挺執著。」他斜睨著她,語氣裡帶著點戲謔。
她往旁邊挪了挪,冷冷地說:「呵呵,你也是。」
她以為這貨又是來搞破壞的,畢竟這人已經成功攔截了她九次,手段極其下作且防不勝防。
可下一秒,元伯橋臉上的玩世不恭盡數斂去。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眉宇間浮起幾分倦意,語氣聽著格外誠懇:
「說實話,我陪你耗得也夠累了。」
韓冰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我也累了。」元伯橋看著她,眼神難得認真了一回。
「你跑你的,我攔我的,咱倆就這麼耗著也不是個事兒,既然你這麼討厭我,這麼不希望這個孩子出生……行,我不攔了。」
說完他還刻意往後退了半步,擺出全然放行的姿態。
韓冰盯著他看了許久,反覆確認他不像是在故弄玄虛,心頭又驚又喜,試探著問道:
「你……說真的?」
「自然當真。」元伯橋應聲,語氣坦蕩。
確認這人不是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後,懸著的心落了地。
韓冰立刻起身,攥緊檢查單快步走向人流室,得抓緊,萬一他撒謊呢!
一步,兩步,跨進這扇門,所有麻煩就徹底結束了!
就在她即將勝利的最後一秒——
那道她早有預感,並且此刻非常不想聽見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傳來:
「韓冰,你敢進去一步試試?」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回過頭,只見剛才還說放過她的紅毛少年,此刻正單手撐在診室門框上,徹底封死了她的去路。
他微微俯下身,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痞氣十足的笑。
韓冰氣得眼眶發紅:「你在耍我嗎?!」
」耍你?」他輕笑一聲,那笑聲低低的,帶著點得逞後的愉悅。
」冰,說話要講證據,老子什麼時候耍你了?」
」你剛才說你不攔了!」
」對啊,」元伯橋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那雙總是顯得漫不經心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
」我確實不攔你了。」
頓了頓,舌尖抵了抵後槽牙,笑得又痞又壞:」但我可沒說,我同意了啊。」
韓冰氣得渾身發抖,眼眶瞬間就紅了:「元伯橋!你能不能做個人?!」
話音剛落,診室的門開了。
剛才那位女醫生拿著病曆本走出來,看到這一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她看向元伯橋,語氣嚴肅地說:「小伙子,你禮貌一點啊,小姑娘還年輕,你應該尊重她的意見。」
誰知,元伯橋連眼皮都沒抬,冷冷地回了一句:「醫生的責任只管治病救人,摻和別人的家事,你就禮貌了?」
醫生的嘴張了張,又默默閉上了。
幫不了一點,早知道剛才就不該多那句嘴。
韓冰咬著牙,眼眶濕潤,死死盯著他:「要是我執意要進去呢?」
「你可以試試,老子今天就算蹲局子,也得把你扛出來。」
韓冰真的被氣哭了。
天吶!他怎麼會如此不要臉?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抹眼淚一邊咬牙切齒地說出這輩子最狠的一句話:
「元伯橋!我恨你!!」
說完,她轉身就往門外跑,結果剛邁出兩步,方向卻一偏,竟然又要往那扇人流室里沖。
下一秒,就被元伯橋一把撈回來,直接扛在了肩上。
「哭糊塗了?路都走錯了。」身後傳來男人平淡的語氣。
……
出租屋裡。
韓冰縮在沙發上,把自己團成了一隻憤怒的刺蝟,眼淚還在吧嗒吧嗒往下掉。
元伯橋從衛生間出來,手裡擰著一條濕的毛巾,走到她面前蹲下,把毛巾遞過去。
「擦擦,」他嗓音懶懶的。
「哭這麼凶,明天眼睛腫了,還怎麼偷偷往外跑?」
韓冰沒接,偏過頭去,聲音啞得不行,卻字字清晰:
「我們已經分手了,你知道嗎?你沒資格管我,一點資格都沒有。」
驟然落下的話,讓元伯橋遞毛巾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空氣里,她帶著哭腔的【我們已經分手了】那句話,像顆啞炮,炸開之後只剩下嗡嗡的迴響,和滿屋子尷尬的硝煙味。
他蹲在那兒,一米八五的大個子,蹲出了點流浪狗的落魄感,那撮紅毛都好像沒那麼囂張了。
過了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也可能只是三秒。
他「嘖」了一聲,手腕一轉,把濕毛巾直接蓋在了自己臉上,胡亂揉了兩把。
再拿下來時,臉上沒什麼表情了,就眼底那點光暗了一下,又強行亮起來,亮得有點刺眼。
「分手?」他說,聲音平得跟尺子量過一樣。
「韓冰膽子倒是大起來了。」他微微挑眉,語調裹挾著隱忍的戾氣。
「都會一個人走夜路去醫院了,本事見長啊。」
韓冰縮在沙發角落,沒吭聲,眼淚倒是止住了,就剩眼圈紅得跟兔子似的,瞪著他。
「所以呢?」元伯橋把毛巾隨手扔到茶几上,站起身,高度帶來的陰影瞬間把她整個罩住。
「分個手就了不起了?分手了,你肚子裡的孩子就跟我沒關係了?就可以由著你自作主張,說不要就不要了?」
「跟你沒關係!」她終於憋出一句,聲音還啞著,但試圖兇狠,「我的身體我自己做主!」
「你的身體?」元伯橋低笑出聲,笑聲帶著幾分嘲諷,幾分無力,「行,說得真好聽。」
他點點頭,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插回兜里,那副吊兒郎當的殼子好像又焊回去了。
「你做主,我不攔你。」
他微微俯身,視線死死鎖住她躲閃的眼眸,語氣又拽又冷:
「那我問問你,你身體裡這個小東西,一半血脈是我的,一半骨血是我的,你憑什麼單方面做主?」
「韓冰,你這邏輯,比你一時衝動鬧分手還要離譜,自私又狠心。」
她自私?她狠心?
變成現在這樣到底是誰的問題?元伯橋,你是怎麼好意思說出這種話的?
「你少倒打一耙!我的事不用你管,行不行?你能不能徹底消失,別再來煩我了!」
「我也沒想管。」元伯橋扯了扯嘴角,那笑有點涼。
「我就是來通知你一聲,從今天起,你愛去哪去哪,愛幹嘛幹嘛,第十一次,第十二次,隨你。」
「我攔你,我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