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那目不轉睛的視線盯得渾身不自在，低頭擺弄整理桌上的東西。
坦白說，你有點後悔表露自己的情緒。
在你最初來到這裡時，你並沒有摸清極光城的生存法則。
你每天笑著，腳步輕快，即使拿著微薄的薪資仍然在心裡給自己打氣鼓勁。
蓬勃而靈動的生命力不屬於這座冰冷而精密的高效城市，於是招來了奇怪的目光，包括像今天這樣，街頭青年的騷擾。
之後，你學會了如何當一個合格的牛馬。划水、摸魚，撐著一張喪臉，能熬一天是一天。
小丑面具不知有意無意幫你打發走了那群青年，讓你有一瞬間覺得他是好人。
好吧。
也許心態還是天真。
你胡思亂想著，再抬頭，發現小丑面具還坐在店裡，甚至可能連目光都沒有轉移，仍在看著你。
「客人，還有什麼需要嗎？」你勉強擠出一點笑。
沉默。
尷尬而漫長的沉默。
對方沒有回應，半晌，慢吞吞地起身，走出了便利店。
你鬆了口氣。
和這樣一位奇怪的客人待在同一空間內，莫名感到不安。
大雨一直持續到早晨才終於停歇，得益於此，一晚上沒來幾個顧客。
你把貨架整理好，收拾完垃圾，交班的同事肯恩也到了。
他在門口哆嗦著，小聲抱怨見鬼的天氣，還說天橋下淹死了幾個流浪漢，言語間的漠然仿佛是習以為常的事。
你沒有接話，他便又嘟囔：「呆子。」
走出便利店，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像沖洗了一遍城市的污垢。
然而事實上，雨夜，成了最好的掩蓋，往往犯罪率飆升。
你租房的小區空間敞闊乾淨，房租卻十分低廉，撿漏般的打工人天堂。因此，住在這裡的人很多、很雜。
你一度懷疑這個小區有問題，然而住了一段時間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只有一件算不上特別奇怪的事，房東整日宅男似的，幾乎從不出門，一直待在自己的頂樓。
租客們都說，房東有被害妄想症，經常神神叨叨有人要殺他。
「妹子，回來了？」
上樓時，三樓的租客大哥剛好要去上班，看到你咧嘴打了聲招呼。
他面相憨厚，有一份在很多人眼裡還算體面的工作。
你笑著回了句，餘光瞥見他的右臂。在今日之前，還不是機械義肢。
注意到你的目光，大哥抬了抬手臂：「公司的福利。可以向公司低利息貸款換義肢。」
這是福利嗎？
你感到疑惑。
「唉，不換的話工作效率低，會被開除，大公司就這樣。」大哥嘆了口氣，大概也覺得荒謬，「不說了，上班快遲到了。」
熬了一晚上，頭昏腦漲。
你回到臥室，匆匆洗漱了一下便躺倒在床。
中途似乎聽到什麼吵鬧的聲響，但眼皮沉得灌了鉛，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片刻後，粗暴的敲門聲將你喚醒。
你艱難地爬起來，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到警服打扮的壯漢站在門外。
你打開門，忐忑地看向他。
「昨晚你的房東死了，知道嗎？」他說。
不知是睡眠不足，還是被這個消息驚到，你渾渾噩噩回答了他的問題，關上門，發現腿有些軟。
群里已經炸開了鍋。
501：聽說了嗎？房東昨晚被人殺了，血流了一地，腸子都被掏出來，那場面可嚇人了！
302：怎麼辦啊，那我們是不是要重新找地方？
401：不用，早上有位年輕人過來，說是房東的侄子，來處理後事，白白淨淨，人看著蠻好的，說我們不嫌棄可以繼續住，現在他是我們新房東了。
502：等等，那房東之前一直說有人要殺他，原來不是被害妄想症？為財？仇殺？
102：丟了東西，但不是財物。具體是什麼不清楚，好像房東的臥室里有一間密室，警察到的時候正敞開著。
201：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官方有人？
102：噓。
402：那現在我們要搬走嗎？
401：搬什麼搬，這個價位的房租有比這裡更好的？別說有兇殺案，就是住進兇殺的房間我也不走。
你看著他們的討論，沒有參與進去。
但401其實說得沒錯。
你就算想搬，貌似現在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同等的房租，只能找到烏煙瘴氣的破舊小區。
晚上十一點。
你穿戴整齊出門。
最近的公交站離便利店有一段距離，你下車後需要再步行十幾分鐘。
涼風帶著潮氣，吹得人心寒。
周遭除自己以外，不見能喘氣的，很像那種恐怖片裡的經典場景。
你總覺得身後有人。
但又不敢回頭，只好加快了腳步。
等到便利店就沒事了。
可逐漸清晰的腳步聲縈繞在耳畔，像刻意與你錯開頻率、摩擦地面，讓你知道他的存在。
你心中難以抑制地被恐慌占據。
在經過一處路燈下時，終於忍不住，猛地往後看去。
一張小丑面具充斥了全部的視野。
你呼吸一滯，僵在原地。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桀驁不馴的臉，眼神直勾勾盯著你，像在看一隻盤中的獵物，嘴角帶著誇張的笑，比那張小丑面具還要像小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瞧你那蠢樣！小土妞，就這還敢一個人晚上在街上走？」
「你這時候就該躺在我的床上，被我玩哭。」
他說著惡劣而低俗的話，赤裸裸的視線攫著你。
林宇。
你認識他。
他是附近一家大型商超的小兒子，不學無術，整日與那些街頭青年為伍，玩著什麼朋克音樂，還把反叛權威掛在嘴邊。
你從同事的口中得知，他玩死過幾個女孩，但都通通被他爸擺平。
那些女孩大多和你一樣，來自鄉鎮，孤身漂泊。
而現在，他好像盯上了你。
林宇伸手想要摸你的臉，你後退躲避，背後撞上一堵牆。
溫熱而堅硬。
下意識扭頭看去，又是一張小丑面具。
——
【腐爛的肉塊在笑，她的眼睛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