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站在通天塔基座上,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人,視線有點模糊。
五百年了。
她在暗星里一待就是五百年。
那些不能說、不能問、不能回頭看的日子,把她從一個滿嘴跑火車的社畜,磨成了一個滿嘴跑火車的老油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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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別不大,就是頭髮白了幾根。
她將那些自己用盡心力才拼湊起來的碎片線索和資源,像撒種子一樣撒向每一個角落,然後孤注一擲地等待。
等待它們生根,發芽,或是枯萎。
如今,他們都來了。
他們沒讓她失望。
司渺張了張嘴,喉頭滾了一下。
有些話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來。
五百年的重逢,她腦子裡轉過一千句煽情的台詞,最後全被她咽了回去。
「好了。」
司渺抬手抹了一下發澀的眼角,臉上的表情幾乎是無縫切換財迷的嘴臉,熟練得跟戴面具似的。
她掃視了一圈在場所有的無道宗成員和老朋友。
「你們這個宗主,還能使喚你們吧?」
「醜話說前頭,這次可不給工錢。」
戰場上詭異地寂靜了一息。
然後,公輸鐵第一個扯著嗓子大喊:「記帳上!」
陸無轍從駕駛艙里探出頭,跟著喊:「五百年的工錢一起結!」
「利息別忘了加哦。」南宮雀笑盈盈地接了一句。
「老夫的藥材損耗,也得算進去!」藥不然扛著那口破鍋,往司渺這邊補了一刀。
明見燭沒說話,但那雙琉璃瞳看著司渺,嘴角往上彎了一點。
沈淵也沒說話,但他往前站了一步。
花弄影和鬼渡站在稍遠的位置。
嚴格來說他們不算無道宗的人,但兩個人都沒有走的意思。
花弄影靠在一截斷牆上,團扇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那雙彎起來的桃花眼。
「討債鬼女人,五百年了一點長進沒有。」
但她的手已經握緊了扇骨,挪到了司渺左側。
鬼渡站在木逢春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人吵來吵去,半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不知道是嫌吵,還是在笑。
劍靈從巨闕劍中飛出來,雙臂抱胸,高傲地揚著下巴。
他環視了一圈這些五百年不見的「怪人」,冷哼了一聲。
「一群窮鬼,五百年了還在算工錢,本座替你們感到悲哀。」
這番對話,讓周圍剛剛還瀰漫著絕望與悲壯氣氛的人妖聯軍,都看愣了。
這是決戰,怎麼搞得跟宗門年底討薪一樣?
可就是這幾句不著調的對話,卻像一劑強心針,讓所有人的心都定了下來。
司渺不再廢話,迅速下達指令,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傳遍了整個防線。
「藥不然,南宮雀,帶丹道聯軍,負責淨化那些老百姓!小秦你無條件配合!」
「收到!」藥王谷少主條件反射般立正。
「公輸鐵,陸無轍,你們的鐵疙瘩負責構築正面防線,把所有人都給我護住了!」
「早就開始了。」公輸鐵掄著錘子指了指前方,陸無轍的傀儡軍團已經在戰場外圍鋪開了三道防線,替換了折光勉強撐住的結界。
「花弄影,你的幻術能不能讓那群尤薩族互相打起來?」
花弄影眯了眯眼,團扇輕輕一搖。
「你覺得呢?」
「能就行,別跟我賣關子,你可以下去了。」
「小氣。」花弄影嗤了一聲,轉身飄走了,符紙從她的袖口流水一樣飛出去。
「木逢春,你的藤蔓和靈獸們,給我把戰場纏成一鍋粥,誰也別想舒坦!」
木逢春應了一聲。
他袖口一抖,容納空間打開,數十道體型各異的身影從中衝出。
打頭的是一頭通體燃燒著幽藍火焰的九幽冥凰,翼展比公輸鐵的天機戰軀還大。
緊跟其後的是鐵角犀、沙龍蜥、蜂群,還有幾十頭叫不上名字的上古靈獸。
蕭遠山看著那頭冥凰從自己頭頂飛過去,脖子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這什麼東西?」
百里策也抬頭看了一眼,面部肌肉抽動了一下。
「沈淵、聞人歸。」司渺看向聞人歸和沈淵,「蚩滿的側翼交給你們。不求殺他,牽制住就行。」
聞人歸握了握手中的劍。
沈淵從聞人歸背上的巨闕劍鞘里抽出自己的劍,劍靈從劍身里飛了出來,白衣勝雪,高傲地揚著下巴,沖沈淵冷哼了一聲。
「呵,終於輪到本座出手結束這一切了。」
「鬼……鬼王。」司渺最後看向那個面無表情的青年形態鬼渡。
鬼渡沒說話。
「蚩滿身上的人王氣運護體,普通攻擊打不穿。但你的招魂幡走的是魂攻,不吃他那套。等把他的氣運防禦撕開一個口子的時候,你從裡面打。」
鬼渡點了一下頭。
司渺的部署快而精準,從頭到尾不超過二十息。
一聲令下,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
藥不然將那口破藥鍋往地上一墩,鍋底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也不看,從懷裡掏出上百個玉盒,一股腦全扔進了鍋里。
那些都是他五百年間走遍三界收集來的珍稀草藥,專門煉製輪迴丹的,看得旁邊的秦子昂眼皮直跳。
「秦小子,愣著幹嘛!點火!」藥不然吼道。
秦子昂一個激靈,連忙催動丹火。
藥氣沖天而起,南宮雀的本命蠱蟲化作一張覆蓋數里、薄如蟬翼的巨網,精準地罩向那些狂戰士。
每一隻蠱蟲都像一個微小的注射器,將藥不然煉化的藥液渡入他們體內。
明見燭站在高處,淨琉璃瞳開啟,眼中水波流轉。
「左三,百會穴下三寸。」
「前七,眉心印記。」
她的聲音通過傳音符,精準地送入每一個丹師耳中。
在她的指引下,丹師們的解毒丹和淨化符,第一次有了明確的目標。
一個剛剛還狀若瘋魔的老漢,被數道符籙擊中眉心後,身體猛地一顫,眼中暗金色的光芒褪去,恢復了一絲屬於人族的清明。
他茫然地看著周圍的廢墟,看著自己身上破碎的衣服和沾滿泥土的雙手。
「我……我這是在哪兒?」
秦子昂衝上去扶住他,把最後一顆解毒丹塞進他嘴裡。
「老人家,沒事了,您安全了。」
老漢的手在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秦子昂。
他想說什麼,但嘴一張,哭了出來。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越來越多的狂戰士被丹藥和蠱蟲聯手逆轉,從暴走狀態中甦醒,癱倒在地,哭的、喊的、發愣的都有。
防線逐漸穩住了。
與此同時——
塗山鏡在仙京東城的廢墟上空,終於等到了機會。
蒼不厭手中的百鳥令是她控制飛禽妖族的核心。
塗山鏡佯攻右路,引蒼不厭側身格擋,九條銀色狐尾同時展開,其中八條是虛招。
真正的殺招,是第九條。
銀色的尾尖卷過蒼不厭的手腕,不是打人,是打東西。
咔嚓。
百鳥令從中間斷成兩截。
蒼不厭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些因百鳥令召來的飛禽妖獸,失去控制的一瞬間先是愣住,緊接著,數百隻妖禽發出憤怒的啼鳴,掉頭撲向蒼不厭。
它們記得。
它們記得這個女人用百鳥令強行奴役它們的每一天。
「不——!」
蒼不厭的慘叫,被淹沒在無數鳥喙與利爪之中。
戰場西側。
公輸鐵的天機戰軀與班奇的機械異形真身,展開了最原始、最野蠻的對轟。
班奇引以為傲的三台戰爭級鑄煉傀儡,被公輸鐵一錘一個,砸得零件亂飛。
戰爭傀儡的胸甲從中間裂開,核心暴露。
公輸鐵看了一眼那個核心的構造,冷笑了一聲。
「工藝偷別人的,結構抄別人的,動力陣法……呵,連我爹教我的第一課都沒學明白。」
她舉起錘子。
「小偷偷來的東西——」
一錘落下,核心碎裂,戰爭傀儡轟然倒塌。
「永遠比不上親手造的!」
班奇後退了一步。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梵耶這邊也不好過。
花弄影的幻術鋪天蓋地,在那些狂熱的信徒腦海中製造出各種「神佛背叛」的景象。
有的看見自己信奉的神明,正獰笑著吞噬自己的親人。
有的看見所謂的「極樂淨土」,不過是一片白骨累累的血色地獄。
梵耶依靠信仰之力凝聚的法相,第一次出現了不穩定的波動。
她的力量,正在從根基上被動搖。
整個仙京戰場,在無道宗眾人加入後,戰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