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與妖族的防線,在那些被改造過的「同胞」面前,一觸即潰。
刀劍砍在他們身上,他們不知道疼。
法術轟在他們臉上,他們甚至不會躲。他們只是揮舞著雙手,用最原始的力量,將昔日的鄰里、同袍,活生生撕碎。
一個暗星的年輕修士,手中的劍舉了半天,最終還是垂了下去。他面前是一個衝過來的老漢,衣衫襤褸,臉上還帶著麵粉的白印。
他下不去手。
老漢一拳砸穿了他的胸膛。
年輕修士倒下的時候,眼睛裡還是茫然的。
整片戰場上,這樣的場景不斷發生。
混亂中,一個被五花大綁、蛄蛹了半天的身影,終於從倒塌的廢墟後面滾了出來。
是金無施。
他渾身捆滿了鎖靈繩,兩隻手被反剪在背後,臉上全是灰,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看見了蚩滿壓著左道機打。
看見了暗星的陣線在狂戰士衝擊下節節敗退。
看見了神農燼從虛空裂縫中走出來,帶著十萬改造體。
他心裡那桿秤,再次歪了。
「蚩滿大人!」金無施拚命朝著蚩滿的方向挪動,嗓子都喊劈了,「我是被暗星逼的!我是您忠誠的掌金者!我對天外天一片忠心啊!救我一命!」
蚩滿沒看他。
一條青銅手臂隨手伸出,掌心張開。
金無施的身體被一股力量拽離地面,像一片枯葉被風捲起,飛向蚩滿掌心。
他還沒來得及露出討好的笑,全身的靈力開始流失。
金無施的身體在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臉上的肥肉垮塌,眼球凹陷。
他張著嘴想要尖叫,但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三息之後,蚩滿鬆手。
一具乾屍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蚩滿身上的青銅鱗甲亮了幾分,他甚至沒有擦手。
遠處正在苦戰的暗星成員看到這一幕,脊背發涼。
對面的尤薩執事們卻受了鼓舞。
努爾屠大笑著揮動長戟,將兩名暗星修士拍進地里。
神農燼也不再保留,撕開最後的人皮,青銅真身暴露,神農釜的毒霧攻勢翻了一倍不止。
司渺一把拽起胸口還在流血的左道機。
「收縮!」她扯著嗓子喊,「放棄外圍,全部退到通天塔基座!」
暗星成員開始有序後撤,折光的七稜鏡覆蓋住後方,勉強撐起一道防禦結界。
狂戰士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一層疊一層,像蟻群一樣攀上結界外壁。
它們拿腦袋撞,拿牙齒咬,拿指甲摳。結界上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
聽蟬搖響了手中的回歲鈴,試圖用音波干擾,但那些狂戰士沒有痛覺,也沒有恐懼,徑直衝破了音波。
聞人歸一劍斬斷一根砸過來的石柱,回頭怒吼:「這仗怎麼打!根本下不去手!」
司渺腦子裡在飛速轉。
不能殺。
這些都是人。
不能放。
放進來所有人都得死。
不能拖。
左道機的傷在惡化,再拖半個時辰,這邊連站著的人都沒了。
結界又裂了一道口子。
三個狂戰士擠了進來,尺蠖用量天索將它們打回去,自己也被反震得退了兩步。
「操。」尺蠖罵了一聲。
絕望,在整個戰場蔓延。
就在這時。
一道清越至極的笛音,從遙遠的天際傳來。
笛聲裡帶著一股淨化人心的力量,精準地落在每一個狂戰士的識海中。
沖在最前方的一批狂戰士,身體猛地一頓。
他們赤紅的雙眼閃過一絲掙扎,攻擊的動作也僵停在了半空。
緊接著,天上炸開一團金色的火。
一頭通體燃燒著烈焰、翼展足有百丈的鳳凰撕開雲層,直衝仙京。
鳳凰掠過城牆的時候,熱浪掀翻了半條街的瓦片。
鳳凰背上,一個青年靜靜站立,幾隻不怕火焰的靈蝶落在他肩頭。
他目光溫和地掃過滿目瘡痍的仙京,隨後袖口一抖。
漫天藤蔓如同綠色的暴雨傾瀉而下,將那些正在肆虐的狂戰士,一個個溫柔而精準地纏住,固定在了原地。
木逢春到了。
鳳凰翅膀扇起的熱浪還沒散,西面的城牆轟然倒塌。
一台高達十丈的巨型天機戰軀碾過廢墟沖了進來,沿途的尤薩守衛被鐵拳拍成爛泥。
戰軀的肩膀上蹲著一個女人,挽著袖子,機械臂上還冒著火星,另一隻手扛著一柄鍛造錘。
公輸鐵居高臨下看見了司渺,咧嘴一笑。
「算盤精!五百年前你給我們塞那顆算珠的時候,老娘就該猜到你藏著天大的事!」
她一錘砸在戰軀肩甲上,發出一聲脆響,「你可真他大爺的能瞞!」
陸無轍從駕駛艙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司渺一眼:「宗主想一個人當救世主?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說完人就縮回去了,戰軀的胸口引擎轟然全開,數百具機關傀儡從艙體兩側彈射而出,組成移動防線,替換了搖搖欲墜的結界。
南城方向,藥香鋪天蓋地。
藥不然扛著那口永遠鏽跡斑斑的破藥鍋,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灰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全是傷,但精神頭很足。
他遠遠看見司渺,豎了個中指。
「丫頭!你五百年前讓我編的那本《百草民方》,原來就是為了對付這幫雜碎的丹毒!當時怎麼不早說!害老夫多繞了三個大陸的路!」
南宮雀騎在一隻巨型毒蛛上,兩條麻花辮在風裡甩來甩去,臉上掛著笑,沖司渺揮手:「師叔——!」
東城城牆上,漫天花瓣飄落。
花弄影的身影從花雨中走出,手中團扇輕搖,每走一步都有幻光閃爍。
她身側,明見燭負手而立,一雙淨琉璃瞳穿過戰場的迷霧,將每一個尤薩族的弱點盡收眼底。
剛才的笛音,正是出自她手。
花弄影看著司渺,那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司宗主,五百年不見,你倒是一點沒變,哦不,窮了不少。」
突然,一股陰寒的氣息從地底滲出。
黑色魂繩纏著招魂幡,青年形態的鬼渡從裂縫中浮上來,大乘境圓滿的威壓讓附近的尤薩族本能後退。
他沒說話,走到木逢春旁邊站定。
最後出現的身影,是一道破空的劍嘯聲。
沈淵御劍落地。
他那件制式黑袍破成了條,身上全是口子。
他走到聞人歸面前,喊了一聲:「師父。」
聞人歸看著他,看著他深陷的眼窩,看著他顴骨上沒來得及癒合的傷口,看著他那雙因為五百年臥底而變得過於老成的眼睛。
他嘴角哆嗦兩下,一把將沈淵拽過來,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劍靈從聞人歸身後背著的巨闕劍中飛出真身,一身白衣一塵不染。
他看了眼五百年未見的沈淵,依舊高傲地揚著下巴,冷哼一聲。
「你小子五百年不見,居然被糟蹋成這副德行,真是丟本座的臉。」
他嘴巴依舊毒,但泛紅的眼尾卻出賣了他。
來的人,不止無道宗。
無道宗眾人的身後,三界各大宗門的旗幟正在匯聚。
從鎖靈峽脫困的蕭遠山、百里策、雲扶搖,率領著天驕殘部拚死趕來。
弗蓮門後山脫身的慕清雪和洛詩晴,帶著冰心閣與碧水閣的精銳從東面壓上。
鐵壁城的方向,錢伍長領著一群武裝起來的百姓也在趕來。
藥王谷少主秦子昂一馬當先沖在丹道聯軍前列,老遠看見司渺就紅了眼眶,扯著嗓子喊:「藥老前輩——不對——司前輩!我們來了!」
木逢春的舊友也在隊伍里。馭靈山莊的李青峰騎著鐵角犀,趙括趕著一群沙龍蜥,柳絮帶著一片蜂群,遠遠地對著他拚命招手。
仙京的上空,旗幟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大宗門的,小宗門的,散修自發組織的,甚至還有幾面誰都不認識的野旗。
那是些連名字都沒有的江湖修士,不知從哪兒聽到了消息,扛著自己縫的旗子就來了。
甚至連天衍宗的旗幟,也出現在了戰場邊緣。
玄虛子帶著蕭正德、齊觀陣、丹陽真人和殷紅嘯,拔劍沖入了戰場。
他們與司渺有數不清的舊怨,五百年間也沒少背後罵她。
但此刻,在滅族危機面前,那些私人恩怨都顯得輕如鴻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