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時隔五百年的重逢

2026-08-29 17:47:24 作者: 黑眼圈仙人
  壯丁堆里那個矮個子鐵匠跑在最前面,懷裡夾著兩個孩子,腳下踉踉蹌蹌。

  東側第三條走廊,牆壁上果然有淺淺的刻痕,三道平行的橫線,每隔十步一個。

  「這邊!跟我走!」鐵匠扯著嗓子回頭喊。

  身後的壯丁們抱著、背著、扛著大大小小的孩子,黑壓壓地湧進走廊。

  有的孩子已經昏過去了,腦袋耷拉著,身上還插著沒來得及拔掉的管子。

  有的在哭,但哭不出聲,喉嚨早就幹了。

  走廊盡頭出現了岔路。

  

  鐵匠左看右看,找到牆角的豎線標記,往左拐。

  就在這時,一道青銅色的身影從右側甬道里沖了出來。

  是尤薩族的守衛,個頭不高,四條手臂,手裡各攥著一柄彎刀。

  他擋在走廊正中央,彎刀朝前一亮。

  鐵匠停住了。

  他懷裡兩個孩子還在,手上什麼武器都沒有。

  「讓開!」鐵匠喊。

  守衛沒讓。

  鐵匠往後看了一眼。身後擠滿了人,有人抱孩子,有人背孩子,最後面還有幾個壯丁在往前推,催促要快走。

  他把兩個孩子遞給身後一個年輕人。

  然後轉過身,朝著那個守衛沖了過去。

  彎刀劈下來,鐵匠側身,肩膀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頓時飆出來。

  他沒停,一頭撞進守衛懷裡,雙手死死抱住對方兩條手臂。

  「快走!帶孩子走!」

  壯丁們從他身邊涌過去。

  第二個守衛出現在前方拐角。

  鑽過人群的一個瘦高男人衝上去,用肉身堵住了彎刀,被捅了個對穿。

  他咬著牙沒倒下,反手扣住刀刃,把守衛往牆上拽。

  「走啊!愣著幹什麼!」

  骨頭斷裂的聲音不斷在走廊里迴蕩。

  每一個拐角,每一條岔路,都有人留下來。

  這些人被從家裡抓走的時候,以為是去當兵保家衛國。

  被送進這座島的時候,以為自己要死了。

  現在他們什麼都不想了。

  就是不讓這些畜生碰身後的孩子。

  走廊里的血越流越多。

  鐵匠被彎刀穿透了腹部,靠在牆上,還在用最後一口氣掐著守衛的脖子。

  他扭頭,看了一眼遠處那些被壯丁們護著、已經跑到港口方向的孩子的背影。

  他笑了一下,終於在咽氣後手鬆開了。

  走廊里的血流到了腳踝深。

  三十三層到港口的路,不長。

  但這條路上,倒下了四十七個大人。

  石殿之中。

  沈淵第七次被拍進地里。

  神農燼的掌力帶著劇毒,每一擊都在腐蝕他的經脈。他嘴裡全是血腥味,視線已經模糊了,但他還是從碎石里爬出來,橫劍擋在通道口。

  「你的骨頭倒是硬。」神農燼看著他,語氣平淡。

  沈淵沒回話,只是再一次爬起來要阻止他。

  神農燼不再廢話了,一掌拍出。

  掌風裹著濃烈的毒綠色藥氣,鋪天蓋地地碾了過來。

  沈淵橫劍格擋,劍上的流光撐開一面劍幕,劍意與掌力正面相撞。

  轟——

  整個通道的地面塌了。

  沈淵被打穿兩層石板,整個人砸進地基深處。

  脊柱上傳來密集的碎裂聲,他分不清是石頭碎了還是自己的骨頭碎了。

  沈淵咳出一口混著內臟碎塊的血,又強行咽了回去。他撐著地面,再次站起,一步不退地擋在通道口。

  「不知死活。」

  神農燼眼中最後一絲耐心也消失了。

  兩人修為差距太大,沈淵根本不是對手。

  每一次攻擊,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每一次格擋,都讓他離死亡更近一步。

  另一邊,壯丁們終於護著最後一批孩子逃出了地下基地。

  刺眼的陽光讓他們幾乎睜不開眼。

  港口上,那艘巨大的運輸飛舟就在眼前。

  他們手忙腳亂地將孩子們一個個送上飛舟,臉上剛剛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下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神農燼的身影,緩緩從基地的門口走了出來。

  他手裡提著的是已經看不出人形、渾身是血的沈淵。

  神農燼舉起另一隻手,對著飛舟的方向虛虛一握。

  飛舟的動力核心,那幾塊巨大的極品靈石,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逃生的路,斷了。

  港口上哭聲一片。

  孩子們縮在艙板後面,壯丁們站在原地,攥著拳頭,手在抖。

  「這就是你五百年隱忍的結局?」神農燼看著手中半死不活的沈淵,「一起死吧。」

  沈淵的意識在消散。

  他看不清神農燼的臉了,耳朵里全是嗡鳴。

  他想起了師父聞人歸。

  老頭走路總愛看地上,有一回真撿到一塊靈石,高興了一整天。

  他想起了宗主李長壽。

  那個笑起來自帶聖人光環的男人,耗盡修為在他眉心刻下封印的時候說——

  「孩子,以後你就是無道宗的人了。」

  他想起了師叔司渺。

  那個永遠半眯著眼、一肚子算計人的女人,第一次被他叫師叔的時候,扔給了他一顆洗過的果子。

  沈淵開始凝聚元嬰中最後一絲靈力。

  他就算死,也要拉著這個畜生同歸於盡。

  就在沈淵體內靈力即將逆轉的瞬間。

  一根巨大的藤蔓破海而出,蠻橫地砸穿歸源島殘破的外壁,精準地捲住了沈淵的腰,將他從神農燼掌心中強行拽了出來。

  神農燼手上一空,瞳孔劇縮。

  緊接著,一股陰寒到骨髓的冷氣從天灌下,灌天蓋地地罩住了整片港口。

  神農燼周身瀰漫的綠色毒霧在接觸到那股寒氣的瞬間,啪啪啪啪凝成冰晶,碎落一地。

  所有人抬起頭。

  濃濃的海霧中,一頭巨大的甲殼海獸浮出水面,水珠從它黝黑的甲殼上滾落,砸在海面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海獸背上站著兩個人。

  前面那個穿著棉麻長衫的青年,身材不算高大,面容乾淨,肩頭落著一隻翅膀還在扇的蝴蝶。

  他的表情很溫和,滿頭銀髮在海風中飄揚。

  他身旁,一個五歲模樣的男童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頸間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黑色的魂繩纏在他手腕上,發出低沉的嗡鳴。

  正是木逢春和鬼渡。

  沈淵被藤蔓放在海獸背上,木逢春伸手接住了他。

  神農燼站在港口上,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不速之客。

  他第一次在這座經營了三千年的孤島上,感受到了真正的壓力。

  是來自那個穿長衫的青年,更是來自旁邊那個五歲的小鬼。

  那個小鬼身上的死氣太濃了。

  「報上名來。」神農燼抬手,一道翠綠色的藥液化作蛟龍,直撲海獸。

  鬼渡動了。

  招魂幡展開,黑色的幡面迎風一卷,那條藥液蛟龍連同周圍數十丈範圍內的毒瘴全被吞入幡中,消失得乾乾淨淨。

  緊接著,他那五歲的身形在陰氣中陡然拔高,化作一個俊美而蒼白的青年。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活人該有的溫度,頸間的紫色勒痕也更深了。

  大乘境圓滿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海面在十里範圍內直接凹陷了下去。

  神農燼臉色徹變。

  五歲身體,大乘境圓滿時的青年形態。

  他終於認出,眼前的鬼修就是鬼王。

  神農燼來不及多想,萬千厲鬼已從招魂幡中湧出,嘶吼著撲向歸源島。

  這些鬼物生前就帶著滔天怨氣,死後怨氣更重,每一個都是噬人的凶物。

  神農燼祭出神農釜,毒液揮灑而出,落在那些厲鬼身上,但完全沒用。

  毒是給活人用的,這些東西早就死了。

  厲鬼穿透毒霧,直接撕上了神農燼的身體。

  他的左肩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銅色的皮膚。

  神農燼狼狽後退三步,揮動神農釜抵擋萬千厲鬼的圍攻,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鬼渡看著他掙扎的樣子,面無表情。

  然後轉過頭,對木逢春說了幾個字。

  「救人,他,交給我。」

  木逢春點頭。

  他站起身,雙手向兩側展開。

  萬靈道體全力運轉,無窮無盡的生命力從他體內湧出。

  他抬手一揮,掌心灑落數百枚泛著金色光芒的靈種。

  種子紛紛落入熄火的飛舟之中。

  一息之後,種子生根發芽,藤蔓從艙板縫隙里鑽出來,越長越粗,越長越壯。

  數十根參天藤蔓纏住飛舟底部,收縮,發力——

  飛舟被藤蔓推著,強行沖入大海。

  舟上的壯丁們先是愣了一息,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孩子們也在哭,但這次是喜極而泣。

  木逢春看著歡呼的人們,臉上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他蹲回沈淵身邊,雙手復上他的胸口。

  萬靈道體的生命力灌入沈淵體內,綠色的光芒沿著經脈蔓延,所過之處,神農燼留下的毒液被逼出體外,化作一縷縷黑煙散去。

  斷裂的經脈飛速癒合,碎裂的骨骼重新拼接。

  沈淵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他看見了一張臉。

  五百年沒見了。

  還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木師弟。」

  沈淵嗓子嘶啞得不像樣。

  木逢春對他笑了笑。

  就是那種笑。

  跟他們五百年前在宗門後山一起劈柴時一模一樣。

  沈淵也動了一下嘴角。

  師兄弟二人,沒有擁抱,沒有寒暄,連一句好久不見都省了。

  時隔五百年的重逢,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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