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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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之海深處,歸源島。
仙京的沖天火光與震天喊殺,對這座常年籠罩在黑霧中的孤島而言,不過是萬里傳訊陣中一閃而過的微弱靈光,並未激起半點波瀾。
地下三十三層,巨大的石殿內。
數百個被特製鎖靈釘固定在冰冷鐵架上的孩童,發出低微的呻吟。
他們身上插著各種管子,連接著一尊位於殿堂中央、不斷冒著綠色氣泡的巨大藥池。
沈淵身穿巡首的制式黑袍,面無表情地站在中樞控制台前,俯瞰著這一切。
厚重的石門無聲滑開,神農燼緩步走入。
他沒有變回尤薩真身,依舊維持著那張俊美卻蒼老的人族面容。
「仙京已經開始了。」
他看了沈淵一眼,「蚩滿大人命令我們,立刻執行最終計劃,啟動『歸源』。」
隨著他話音落下,中樞平台後方,一扇更大的閘門被緩緩推開。
裡面關著的不是更多的孩子,而是密密麻麻的成年人,全是青壯年。
他們衣衫襤褸,眼中滿是恐懼與麻木。
這些人,正是此前天律閣以「全民征修令」從各地強征而來的壯丁。
他們並未被送往任何一處前線,而是通過空間陣法,被秘密傳送到了這裡,成為「歸源」計劃最後的原材料。
神農燼走到巨大的藥池前,從儲物袋中取出數十管封存著暗金色藥劑的晶管,按照特定的順序,一一注入陣法核心。
「打開注入通道。」神農燼對沈淵下令,頭也沒回,「分批將他們送進來。第一批,兩百人。」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存活率大約三成。夠用了。」
他身後,沒有任何回應。
神農燼以為沈淵在準備,沒有在意,繼續調整著藥液的流速。
就在此時,一道凌厲的劍氣,無聲無息地從他背後襲來,直取後心。
神農燼猛地側身,劍氣幾乎是貼著他的脊背划過,狠狠斬在了他身前的管道上。
嗤——
幾根輸送藥液的主管道被齊齊切斷,暗金色的藥液噴灑出來,落在地上,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坑洞。
藥池的運轉,中斷了。
神農燼猛然回頭。
沈淵手中握著一柄普通的制式長劍,劍刃斜指地面,劍尖上,還殘留著未散的劍意。
「沈淵。」
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調平平的,像在念一個實驗編號。
「你體內流淌著尤薩的血,竟敢背叛偉大的文明?!」
沈淵抬起頭,見一擊未中,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鐵架上的孩子。
『』有幾個還醒著的,正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裡面全是恨意。
這五百年來,歸源島上每一個被實驗折磨的孩子,都恨這個冷酷的巡首。
他收回目光,看向神農燼,不再偽裝。
「我不是尤薩族。」
神農燼的表情變了。
沈淵平靜地開口,「我是歸源島的失敗品,當年被你們當成垃圾,扔進屍坑裡,僥倖活下來的那個。」
他看著神農燼驟然變化的臉色,繼續說了下去。
「從五百年前,我重新踏上這座島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等這一刻。」
神農燼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開始重新審視面前這個人。
「五百年。」神農燼輕聲說,「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了五百年?」
一個在天外天核心基地,臥底了五百年的敵人。
這五百年裡,他向外傳遞了多少情報?
司渺和她背後的暗星,對歸源島的了解,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背叛,而是足以動搖整個計劃根基的致命重創。
冷汗從神農燼的後背滲出來。
沈淵卻不準備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猛地抬手,一掌拍碎了身前的中樞水晶。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座地下堡壘。
同時,他手中長劍再次揮出,劍氣直取神農燼面門。
沒有了本命法寶巨闕,這一劍的威力弱了許多。
但他體內的血脈之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狂暴的力量湧向四肢百骸,推動著他合體境後期的修為,瘋狂衝擊著瓶頸。
「唉。」
神農燼發出一聲輕嘆,身影一晃,便輕易避開了沈淵的攻擊。
他手中凝聚出一團濃郁的毒綠色霧氣,隨手一揮。
沈淵被迫後退,以劍風盪開毒霧。
就在後退的瞬間,他反手一劍,劍氣橫掃而出,將遠處囚室那沉重的玄鐵鎖鏈盡數斬斷。
「走!」
「所有人帶著孩子走!」
沈淵朝著中轉室里那些嚇傻了的壯丁吼了一嗓子。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殿裡迴蕩,被綠霧吞掉了一半。
「生門通道在東側第三條走廊盡頭,牆壁上有我刻的標記!跟著標記走,能到港口!港口有運輸飛舟!」
壯丁們沒有動。
他們愣在那裡,看著沈淵。
這個人是歸源島的巡首,島上最冷酷無情的存在。
他們怕他,怕到骨子裡。
現在這個人拿著一把破劍,在毒霧裡一個個地砍斷那些孩子身上的鎖鏈,嘴裡喊著讓他們跑。
「愣著幹什麼?!」沈淵又吼了一聲,嗓子都劈了,「等死嗎?!」
壯丁堆里有個愣頭愣腦的矮個子鐵匠,他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在救咱們!快走!」
鐵匠衝上去,一把抱起離他最近的一個孩子,撒腿就往東側走廊跑。
人群終於動了。
壯丁們湧出中轉室,有人抱孩子,有人背孩子,有人攙扶那些連路都走不穩的半大少年。
亂糟糟的腳步聲在走廊里炸開。
沈淵捏碎了腰間的巡使鐵牌。
轟——
歸源島的地基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
預先埋設的連環陣法被逐個引爆。
從第三十三層開始,一層又一層,石壁開裂,海水從裂縫中湧入。
實驗室、培養皿、封存著無數暗金色藥劑的儲藏室,全部被冰涼的海水淹沒。
尤薩族的守衛開始四處亂竄。
有人去堵裂縫,有人去搶救藥劑,更多的人在互相吼叫,試圖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神農燼站在藥池邊,看著整座歸源島在自己眼皮底下分崩離析。
他沒有去追那些逃跑的壯丁和孩子。
他只是看著沈淵。
「五百年。」他又說了一遍這個數字,這次語氣變了,多了一點東西出來。
是憤怒,是憎恨。
「你知道你毀掉的是什麼嗎?三千年的研究數據,四代尤薩的心血,全沒了。」
沈淵從左肩被毒霧灼穿的傷口裡抽出那塊已經發黑的碎布,隨手扔掉。
「知道。」
他握緊手中那把已經卷了刃的制式長劍,再次舉起來。
「所以我等了五百年。」
走廊深處,奔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有個被抱著跑的小女孩,從壯丁的肩膀後面回過頭,看了沈淵最後一眼。
她認識這個人。
三年前她被送進來的時候,就是這個穿黑袍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在她的檔案上蓋了章。
她恨他。
可現在,她透過綠霧和海水的縫隙,看見那個高大的背影擋在她和那個白衣男人之間。
卻是為了保護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