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京城內,最後的廣場。
万俟荒的身邊,只剩下不到三百名負隅頑抗的魔族親衛。
他們背靠著背,組成一個搖搖欲墜的圓陣,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
西面,是塗山鏡率領的妖軍,陣列齊整,封死了所有通往城外的退路。
東面,司渺無聲地堵住了通往內城其他街區的巷口。
南面,是劫後餘生的仙京守軍,他們殘破的兵刃上,還沾著魔兵的血。
北面的高台上,左道機手持鎮界尺,安靜地站著。
万俟荒手中的戰斧上,已經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缺口。
他身後的墨春秋,臉色蒼白,那支總是神采奕奕的春秋筆,此刻靈光也黯淡了許多。
「投降吧。」塗山鏡的聲音傳來,清冷,但沒有嘲諷。
万俟荒仰頭大笑,笑聲嘶啞。
「我魔族的字典里,沒有投降二字!」
他猛地催動體內最後一絲魔煞之氣,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不是逃跑,而是以一種決死般的姿態,直衝北面高台上的左道機!
他要死,也要拉著人族的盟主陪葬。
也就在他動身的瞬間,塗山鏡揮了揮手,數道靈力拔地而起,擋住了他最短的衝鋒路線。
万俟荒不得不偏轉方向,而就是這一偏,一道凌厲的劍光從他側翼襲來,直取他的咽喉。
是司渺。
万俟荒怒吼著回斧格擋,那劍光卻極為刁鑽,只是在他斧面上一觸即走,並未硬拼,卻成功讓他身形一滯。
高手過招,一息便定生死。
左道機動了。
鎮界尺落下。
第一尺。
「咔——」
万俟荒的斧刃,被那灰色的尺影砸得寸寸碎裂。
第二尺。
万俟荒持斧的右臂,從肩膀處齊根而斷。
第三尺。
万俟荒那顆還在怒吼的頭顱,高高飛起,然後重重落下,滾落在塵埃里。
廣場上持續了整整數日的喊殺聲,在這一刻,詭異地靜止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具無頭的屍體。
短暫的死寂之後。
「贏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山崩海嘯般的歡呼聲,響徹整座仙京。
劫後餘生的士兵扔掉手中殘破的兵刃,與身旁的妖族戰士笨拙地擁抱在一起,放聲痛哭。
城中各處,百姓們衝出藏身的屋舍,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塗山鏡看著這一幕,臉上也終於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笑意。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想對高台上的司渺說些什麼,感謝她促成了這不可思議的聯盟,讓人妖兩族避免了更大的傷亡。
可她一回頭,卻愣住了。
高台之上,司渺與左道機並肩而立,臉上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他們的神情,比戰前更加凝重。
兩人對視一眼,連一個字的多餘交流都沒有。
下一刻,兩人同時動了。
身形快如閃電,從左右兩側,直取剛剛從万俟荒之死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正準備趁亂逃走的墨春秋!
司渺手中的算盤劍發出一聲輕鳴,劍光如匹練,封死了墨春秋所有向左的退路。
左道機手中的鎮界尺落下,空間法則凝固,切斷了墨春秋向右的可能。
墨春秋大驚失色,倉促間舉起春秋筆格擋。
「當!」
春秋筆在兩股力量的夾擊下,哀鳴一聲,當場碎成三截。
墨春秋如遭重擊,噴出一口鮮血,從半空中跌落。
司渺的劍尖沒有絲毫停頓,直刺其眉心。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毫無徵兆地,仙京上方的天穹,裂開了一道漆黑的紋路。
一股比左道機大乘境更為恐怖的威壓,如同天塌地陷般,轟然砸落。
整座仙京的護城大陣發出一陣刺耳的尖鳴。
陣法的靈光肉眼可見地暗淡下去,然後像碎玻璃一樣,一塊一塊地炸裂。
廣場上,無論是人是妖,無論修為高低,所有人的膝蓋同時一軟。
修為稍弱的修士和百姓,更是直接跪伏在地,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司渺的身體猛地一沉,劍尖偏移了半寸。
不是她想偏的。
是那股力量直接作用在她的手腕上,硬生生把她的攻勢從墨春秋身上撕了開去。
司渺的劍,在離她眉心還有三寸的地方,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即將被一劍穿腦的墨春秋,將她輕輕拉到後方。
司渺落地,退了三步穩住身形。
她抬頭看向天空。
裂縫之中,一個人走了出來。
雲紋白袍,面容平和,氣質如仙。
他在虛空中行走,每落一步,腳下的空間就凹陷下去一圈。
遠處那些剛剛經歷了戰火還勉強站著的建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牆壁上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廣場上的人全都在盯著他。
有人最先反應過來。
一名久居西洲、見過凡人朝堂畫像的將領,臉色驟變:「那是……元德王朝的崇德帝?那個凡人皇帝?他不是五百年前就駕崩了嗎?」
「凡人皇帝?他怎麼……」旁邊的守衛沒把話說完。
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人,從天上走下來?
四周的人群里,幾個一直低調隱藏、面色各異的「仙盟高層」和「世家族老」,在看到那道白袍身影后,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低下了頭。
有人單膝跪地。
有人垂首行禮。
動作整齊得不像是臨時起意,像是練過的。
塗山鏡的瞳孔緊縮。
左道機握著鎮界尺的手,收緊了。
他抬起頭,迎著那道俯瞰眾生的目光,緩緩開口。
「你終於肯出來了。」
那白袍身影,正是天外天之首,蚩滿。
蚩滿俯瞰著全場,目光在万俟荒的無頭屍體上掃過,沒有半分惋惜,只是淡淡地開口。
「一個被憤怒沖昏頭腦的蠢貨,輕易就中了你們的計,打亂了我的全盤計劃。」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為收拾殘局而感到麻煩,「沒辦法,只好我親自來了。」
蚩滿的目光微微偏轉,落在了司渺身上。
「你很聰明,幾次三番壞我好事。可惜,是個卑賤的人族,終究上不得台面。」
他語氣平淡地宣布。
「不過,看在你這份聰明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万俟荒的位置空出來了,你若願意投誠,十二執事,便有你一席。」
司渺握著算盤劍的手微微一緊。
下一刻,她臉上卻露出一個笑眯眯的表情。
「好大的官威啊,嚇死我了。就是不知道你這身子骨,經不經得起我這小女子輕輕一戳?」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晃,毫無徵兆地發動了突襲,劍尖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蚩滿心口。
然而,蚩滿只是抬起手,伸出兩根手指。
不費吹灰之力,便夾住了司渺那快到極致的劍尖。
他甚至還對著司渺,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你們暗星,隱忍數百年,確實精彩。可惜,終究是蚍蜉撼樹。」
司渺看著那張雲淡風輕的臉,眼中的笑意終於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積壓了五百年的,幾乎要噴涌而出的恨意。
「我看見你這張臉,就想吐。」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刻骨的寒意,「李長壽死了五百年,你這個殺了他的真兇,卻還在這裡裝模作樣。」
「我等手刃你這一天,也等了五百年了。」
蚩滿還在微笑。
左道機的鎮界尺已經劈了下來。
灰色的法則之力碾壓空間,直逼蚩滿面門。
蚩滿鬆開夾劍的手指,側身避過尺鋒,右掌輕推,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左道機整個人向後推出三丈。
司渺從側翼再度殺入,劍走偏鋒,專攻蚩滿的下盤。
蚩滿抬腳一踏。
方圓百丈的建築齊齊崩塌,化作漫天的碎石齏粉。
三個人的身影衝上九天,餘波將下方的廣場撕開幾道丈寬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