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城,萬象樓總倉。
巨大的玄鐵倉庫門,連著門框一起向內飛了出去,轟然砸塌了一排貨架。
公輸鐵扛著那柄還在冒煙的鍛造錘,大步走進去。
她衝著門外探頭探腦的百姓吼了一嗓子。
「都別客氣!當自己家!」
陸無轍一言不發,他身後的天機樞核心展開,上百具形態各異的機關傀儡湧出,流水線般將倉庫里堆積如山的靈米、丹藥、鎧甲、兵器整箱搬出。
「老的少的先拿吃的!」
公輸鐵站在倉門口,叉著腰,扯著嗓子指揮,「青壯年拿鎧甲兵器!快!一粒米都不給這幫孫子留!」
錢伍長帶著十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律巡司兵卒,在人群里維持著秩序。
他嘴上罵罵咧咧:「反了,反了,全都反了!」
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幫著一個顫巍巍的老人,將一整箱沉重的靈米扛上了板車。
長街之上,不知何時已被層層靈力封鎖。
班奇手托著那把精巧的萬象規,身後是數十名萬象樓的精英護衛,以及三台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戰爭級鑄煉傀儡。
另一側,公羊恕手握罪與罰戒尺,天律閣上百名緝衛黑壓壓地列陣,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公羊恕的目光冷冷掃過滿街狼藉的倉庫,還有那些抱著物資、臉上又是驚喜又是恐懼的百姓,他臉上刀刻般的法令紋,顯得更深了。
「公輸鐵,陸無轍。」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劫掠軍儲,煽動暴民,罪在不赦。本座給你們一個體面,是當場伏誅,還是跪下領罰?」
公輸鐵和陸無轍對視了一眼。
下一刻,公輸鐵掄起鍛造錘,一錘砸向身旁的承重柱。
轟隆!
半邊倉庫轟然倒塌,飛揚的塵土與斷壁殘垣,恰好阻住了緝衛們追擊百姓的通道。
「帶著東西有多遠跑多遠!」公輸鐵對著那些驚慌失措的百姓大吼,「老娘給你們斷後!」
百姓們愣了一息。
然後人群炸了。
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尖叫、米箱撞在一起的悶響混成一團。
人們抱著剛分到手的東西,從後巷、從側門、從牆頭的豁口拼命往外涌。
有人跑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
那師徒兩個人已經背靠背,面對著層層包圍,拉開了架勢。
「班奇,公羊恕。」
公輸鐵啐出一口唾沫,都這種情況,她也不忘口吐芬芳,說點垃圾話。
「你們兩個狗雜碎,一個是偷別人圖紙起家的小偷,一個是拿著律法當遮羞布的強盜,要殺要打少廢話!在我面前裝什麼大尾巴狼!」
班奇並不生氣,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身後的三台戰爭傀儡,眼中紅光一閃,同時出手。
第一台的鐵臂橫掃過來,陸無轍的盾陣擋了半息就被砸穿。
第二台從側面包抄,巨大的鐵爪直奔公輸鐵後背。
第三台則踩碎地面,掀起的石板打散了她的飛刀陣。
公輸鐵用萬相匣彈開鐵爪,腳下一滑,退了三步。
「就這?」她啐了口血沫,「我十五歲畫出來的設計都比你這破爛強!接縫粗成這樣也好意思拿出來!」
班奇的眼角跳了一下,沒接話,手指一拂萬象規。
三台傀儡的攻擊頻率陡然翻倍。
陸無轍的天機戰軀在數量碾壓下節節敗退。
公羊恕更是直接催動雷靈根之力,一道天罰雷印從天而降。
寡不敵眾。
寡不敵眾。
百餘名緝衛與護衛的合圍圈越縮越小,最終將師徒二人逼到了一堵斷牆前。
班奇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像在欣賞兩隻籠中困獸。
「五百年了,公輸鐵。」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念一份帳單。
「你們師徒二人砸了我多少分庫?二十三座。送出了多少免費兵器?數都數不清。」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四周,「可你看看你自己,機械臂都快散架了,你那些泥腿子呢?」
他往百姓逃散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空了,一個人影都沒有。
「拿著你白送的東西,跑得比誰都快。」
公羊恕冷哼一聲,接過話頭:「聰明的強者理應奴役弱者、掠奪資源。你們師徒一身通天本事,若投靠我們,如今早已是人上人。非要當什麼『赤火俠盜』,給一群低賤的兩腳羊白幹活。」
他看著兩人狼狽的樣子,眼中全是譏諷。
「那些廢物除了消耗你們的靈石和壽命,還給過你們什麼?你們師徒簡直連暗星那幫蠢貨都不如。」
班奇指了指百姓們逃散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濃了:「瞧,跑光了。你們為他們擋刀流血,他們頭也不回。」
他微微側頭,審視的目光落在公輸鐵臉上。
「這就是你所謂『正義』的回報?」
公輸鐵沒立刻開口。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左手的鍛造錘。
錘柄上刻著她爹教她打的第一件作品的日期,那些刻痕被五百年的握持磨得發亮。
她不知道暗星是什麼玩意,但她聽懂了。
這兩個鱉孫想讓她師徒反水。
公輸鐵抹了把臉上的血,忽然笑了。
「班奇老狗,你偷了我公輸家全族的傳承,殺了我滿門的親族,如今站在這裡,拿著我祖傳的技術指手畫腳。」
她的左手機械臂拍了拍陸無轍的肩膀,眼中是淬了火的驕傲。
「你這輩子,有沒有一件東西,是你自己親手造出來的?」
「你們問我圖什麼?老娘圖的不是回報!」
「老娘就算死,也跟你們這群豬狗不如的東西,不是一路人!」
陸無轍也撐著斷了半截的機關臂,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
「師父說得對。」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血的笑,「老子寧可死在這堵破牆前,也不給你們當狗!我們師徒二人,問心無愧!」
班奇和公羊恕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了。
他們眼中的最後一絲耐心,也被這兩個「蠢貨」的執迷不悟消磨殆盡。
「既然你們一心求死,」
公羊恕舉起了手中的戒尺,「那本座,便成全你們。」
「絞殺。」
百餘名緝衛同時祭出法器,靈光如網,當頭罩下。
公輸鐵握緊錘子,萬相匣發出最後的嗡鳴。
陸無轍的天機戰軀核心引擎轟然全開,胸口亮起刺眼的白光,那是過載自爆前的徵兆。
師徒二人對視了一眼,準備做最後一次衝鋒。
就在下一秒。
後方的巷子裡,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吶喊。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也不是十個人。
是成百上千道嗓子攪在一起,從後巷方向滾過來的,由遠及近的怒吼——
「赤火俠盜!我們回來了!」
公輸鐵舉錘的動作僵在半空。
她轉過頭。
錢伍長扛著他那把舊制式長刀,滿頭大汗地跑在最前面。
他身後,是鐵壁城傾巢而出的百姓。
礦夫們掄著鎬頭。
鐵匠們舉著錘子。
老嫗們抱著滾燙的熱油桶。
連半大的孩子都撿了碎磚碎瓦,夾在大人中間,跟著跑。
他們沒逃。
他們回去取了傢伙事兒。
然後沿街呼喊,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敲門,把所有人全都叫了出來。
源源不斷的人潮,從四面八方的巷口湧出,如同一道憤怒的洪流,狠狠沖向了緝衛和萬象樓護衛的包圍圈。
一個打鐵的壯漢,用剛領到的盾牌,硬生生擋住了一名緝衛的靈力斬擊,然後掄起鐵錘,將對方的法器砸得脫手飛出。
一群礦修婦女,將礦燈里的靈石粉末揚向護衛的面門,趁對方視線受阻,用礦繩死死絆住其雙腿,一擁而上,拳打腳踢。
錢伍長則帶領著那十幾個反水的底層律巡兵卒,將班奇的護衛隊從中間一劈兩半。
他們弱小,一個普通百姓,擋不住一個修士的一招。
但他們人多。
他們前赴後繼。
倒下一個,後面立刻有兩個頂上來。
公羊恕和班奇懸在半空,看著那些螻蟻般的凡人,不要命地撲向自己訓練有素的心腹。
兩人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難以理解的困惑。
這和他們的認知,完全矛盾。
在他們的法則里,弱者面對強者,只有兩個選項:
服從,或者死。
他們從未想過,還會有第三種。
反抗。
公輸鐵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些本該逃走的人,此刻卻用血肉之軀為他們擋在身前。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當時劫富濟貧,他們師徒二人也沒想過要什麼回報。
她就是看不慣班奇那張臉。
看不慣那些人被壟斷、被剝削、被逼得連祖傳的手藝都成了犯法。
她隨手給的。
不圖什麼。
但那些人記住了。
公輸鐵仰天大笑。
笑聲在滿是硝煙的長街上傳出去很遠。
她抬手指向半空中的班奇,聲音大得連三條街外都聽得見。
「你說泥腿子沒用?」
她深吸一口氣。
「你睜開你那雙賊眼看清楚,你們偷得了圖紙,偷得了技術,偷得了傳承,但你們偷不走人心!」
陸無轍用還能動的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不知是血是淚的液體,咧嘴笑了。
無論結局如何,今日還真是痛快。
師徒二人重新燃起了戰意,怒吼著沖入敵陣。
他們身後,是由無數普通人組成的憤怒海洋。
這片海洋,正朝著那兩位高高在上的執事,發起了決死的反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