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女兒的追問,明硯舟和蘇問秋無法回答實話。
這是暗星的規矩,暗星的成員不可以對外透露任何與暗星有關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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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面對親生女兒,他們也不能吐露半個字。
「小燭,別問了。」
明硯舟喉嚨里發出風箱拉動的聲音,「我們來北溟,做了一些幫人的事。賈丞相不高興,我們便被關進來了。這事錯在我們不該輕敵,怪不得別人。」
「小燭,你眼睛怎麼了?誰帶你來的?」蘇問秋努力辨認女兒的模樣。
明見燭把加入無道宗,拜師花弄影,以及淨琉璃瞳解封的事講了一遍。
她隱去了宗門解散的變故,只說大家出來歷練。
明硯舟聽完,長出了一口氣。
「好。有人護著你,好。」
這幾個字說完,夫妻二人的肩膀鬆了下來。
他們原本最擔心的,就是女兒沒有傳承,沒有依靠,最後連自己身上的東西都守不住。
如今她拜了師,有了同門,瞳術也醒了。
他們就算死也瞑目了。
花弄影涉水走近,玉筆點在青銅柱的鎖靈釘上。
筆尖剛觸碰,釘子表面的黑紋便開始逆向抽取花弄影的靈力。
她收回筆,搖了搖頭。
「拆不掉。」
花弄影直截了當,「這釘子用了九九八十一道陣。陣眼連著他們的神魂。強行拔釘,神魂當場潰散。只要離開這地牢的範圍,陣法斷裂,他們活不過三息。」
明見燭沒聽進去。
她用雙手扣住鐵鏈的接縫處,拼命往外拽。
黑水被她攪得嘩嘩作響。
「我帶你們走。」
明見燭手背青筋凸起,「藥長老連死人都能醫,他手裡有很多偏方。我帶你們回去找他。」
「小燭。」蘇問秋出聲打斷她。
這一聲喊得很輕,明見燭卻停了動作。
蘇問秋努力把頭往前傾,讓乾草般的頭髮離開眼睛。
「沒用的。我們活不到走出丞相府。」
明硯舟在旁邊接話。
「小燭,你記好。城北順河街巷尾有一口枯井。枯井內壁往下數第三塊青磚後,藏著一個鐵盒。你去把盒子挖出來,帶去點星城東街的萬福當鋪,交給當鋪掌柜。」
明硯舟咳嗽了兩聲,咳出一點黑血。
「交給他時,說一句暗語。」
明硯舟盯著女兒的臉,「你告訴他,『長夜無晝,星落北溟』。」
明見燭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一字不落記在心裡。
這是暗星的絕密交接指令。
東西拿到,情報傳出,那一句「星落北溟」,就是告知組織,他們二人已死。
明硯舟聲音越來越小,「這件事做完,你就別再查了。」
這是他們兩年來收集的關於北溟皇朝高層和天外天勾結的證據。
只要送出去,暗星的據點自然會接手。
明見燭還是不肯鬆開鎖鏈。
「東西我去送。但我要帶你們走。」
「小燭!」明硯舟喝住她。
這一聲耗盡了他最後的一點氣力。
蘇問秋看著女兒,眼眶發紅。
她轉頭看向丈夫,兩人相伴幾百年,只需一個眼神便明白了對方的決斷。
他們撐了兩年,受盡折磨,生不如死,只是為了見女兒最後一面。
如今見到了,女兒也有了著落,他們再無牽掛。
「兩位,不可。」花弄影看出了端倪。
明硯舟沒有理會。他體內的本命元嬰早已乾枯,但在這一刻,殘存的最後一絲化神本源被他強行引爆。
蘇問秋同時動作。兩股微弱卻純粹至極的靈力從他們體內抽離,順著鎖靈釘的縫隙溢出。
這是化神期修士最後的底蘊。
兩道靈光在半空匯聚,壓縮,最終化作兩枚龍眼大小的光團,宛如兩顆星辰。
「去。」明硯舟吐出一個字。
雙星道種直奔明見燭而去。
一顆沒入她的丹田,另一顆直衝她的眉心,融進雙眼。
劇烈的痛楚瞬間撕裂了明見燭的感官。
她捂住眼睛,疼得跪在水裡。
龐大的靈氣被父母的意念小心翼翼地包裹著。
大部分力量化作封印,滋養她眼部的經脈。
剩下的一小部分,順著她的大周天運轉,強行推著她築基後期的屏障,一路破開,直指金丹。
經脈被強行拓寬,靈氣化液,凝結成丹。
「呃——」明見燭咬著牙,喉嚨里發出低吼。
雙眼的舊傷在這一刻被徹底沖開。
黑暗褪去。
光線刺入瞳孔。
明見燭睜開眼。
她先看到了昏暗的水牢,看到了水面漂浮的灰塵,最後,她看到了前方兩根青銅柱上的人。
明硯舟和蘇問秋滿身污泥,血跡乾涸,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但他們看著她,在笑。
「爹……娘……」明見燭想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力。
明硯舟的頭垂了下去。
蘇問秋眼裡的光徹底熄滅。
兩人的身體在陣法的反噬下,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陰冷的水牢里。
連一具屍骨都沒留下。
青銅柱上,只剩兩根空蕩蕩的黑鏈。
水面上飄落著幾點螢光。
明見燭跪在水裡,雙手拼命去抓那些星點。
星點穿過她的指縫,消失不見。
「為什麼……」
明見燭仰起頭,輕飄飄的聲音在封閉的地底迴蕩,「為什麼……」
她忽然想起司渺離開渡魂廬時,也沒有告訴她以後要去哪裡。
所有愛她的人,都帶著未說完的秘密離開。
父母如此,師叔也是如此。
明見燭蹲下身,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抽動,壓抑許久的哭聲在水牢里迴蕩。
花弄影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她走上前,蹲下身,輕輕環住明見燭的肩膀。
把這個剛剛結成金丹、重見天日,卻在同一天徹底失去父母的女孩按在自己懷裡。
與此同時,無晝獄。
黎明。
天色灰白,鉛雲低垂。細雨綿密地落在古斯城的青石板上。
無晝獄外,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九輛囚車停在廣場中央。
後面跟著一排排囚犯,來看這場殺雞儆猴。
阿蘿跟在車後面,手腳戴著百斤重的玄鐵枷鎖。
幾萬名平民被全城的官兵驅趕到廣場周圍,烏泱泱跪了一地。
沒人敢抬頭,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正前方的高台上,搭著防雨的涼棚。
北溟皇帝坐在龍椅上,旁邊站著大丞相賈尚節。
賈尚節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居高臨下地看著囚車裡的人。
高台兩側,聖恩教的白袍祭司排成兩列,手裡拿著法典,嘴裡念念有詞。
阿蘿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
行刑的時辰快到了。
她看了一眼左邊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右邊的街角。
沒有動靜。
那兩個說會來幫忙的人,沒有出現。
阿蘿收回視線。她沒有失望。
在灰灘長大的孩子,早就習慣了指望不上別人。
一名傳令官走到台前,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此九人,妖言惑眾,抗拒祖罪,不敬神明。依律,剝奪籍分,當眾凌遲,以儆效尤。」
傳令官合上聖旨:「押上刑台!」
九個劊子手提著鬼頭刀,走到囚車旁。
阿蘿坐在原地,雙手猛地往外一撐。
司渺給的那顆丹藥,藥效早已化入她的骨血。
百斤重的玄鐵枷鎖發出一聲刺耳的斷裂聲,從中崩斷。
官兵愣住了。
阿蘿抬起一腳,踹飛牢籠的鐵門。
鐵門砸在兩名官兵胸口,兩人當場吐血倒飛出去。
周圍的百姓發出一陣驚呼。
九個反抗者在囚車裡看到這一幕,紛紛開始撞擊木籠。
「暴亂!拿下她!」賈尚節在台上大喊。
數百名帶刀護衛拔出武器,朝阿蘿撲了過去。
阿蘿沒有跑。
她踩著囚車的木轅,高高躍起,躲開砍來的幾把刀。
她落在一根豎著旗杆的石柱旁,單手拽住掛在上面的「罪」字白幡,用力一扯。
白幡撕裂。
阿蘿舉著半截白幡,轉過身,面對著數萬名跪在地上的平民。
雨下得更大了。
「你們看清楚了!」阿蘿的聲音穿透了雨幕,撕扯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元德皇朝的役籍,早就累死在黑礦里了!那些所謂的良籍,也活得像條狗!」
兩名官兵撲上來,阿蘿側身躲過,順手奪過一把刀,刀背砸暈了一人。
她沒有停下喊話。
「他們要你們認罪,要你們交錢,要你們世世代代當奴隸!你們今天閉著眼看我們死,明天跪在這裡挨刀的,就是你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