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疤中年人把兩人領到最里側,朝一名校尺的老者抬了抬下巴。
「東西拿來。」
老者從案下抽出一隻長木盒。
盒中躺著一把黑銅尺,母刻度平直,定脈槽內嵌了細銀線。
公輸鐵只上手推了兩遍游標,便驗出九條刻線分毫不差。
老者見她推兩遍便校準母線,猜到這外鄉婦人不是普通修補匠,便識趣地沒問來路。
公輸鐵壓下誇獎:「誰做的?」
「我。」老者說,「以前開器鋪,賣了四十年九衡尺。班氏新規一下來,我的尺成了野尺,鋪子也成了賊窩。」
角落裡磨軸的婦人接話:「我家三代修農用法器。以前給水車換根軸,五十靈石還能賺頓飯。如今指定用班氏壓靈軸,一根賣一千二。種田的買不起,我們也不敢私造。」
旁邊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停下錘子。
「我原是青雲門外門的司爐。現在環境不好,我出來攬私活。本想自己搭個土爐子煉鐵,可城裡不准私買木炭。去萬象樓買,一擔炭要三塊下品靈石,根本就是明搶。」
公輸鐵聽了一圈,看向滿屋的人。
灰爐坊里沒有什麼偷傳承的賊。
都是被萬象樓趕到地下的器修。
公輸鐵嘴皮子動了動:「萬象樓管得夠寬的。」
「最早班宗師說統一規格,能少出事故。」年輕人低頭磨著鏡片,「那時我們都支持,各家尺寸不一,配件不好換,器物出事也難追責。誰家有舊圖,還主動送去,讓他們參照。」
統一後的頭兩年,器物配件通用,修補也方便。
後來規制一年一改。
去年標準寬三寸,今年改成三寸二分。
舊配件夠不上新標準,便成了「風險器具」。
已經交過授權費的圖紙,改一個細節,又得重新登記。
每改一次,授權費和指定材料就漲一次。」
一個在刻靈壓閥的老器修放下刻刀。
「從前窮歸窮,錘子和手藝至少是自己的。如今開爐要交錢,用祖傳圖紙要交錢,連給自家礦車換根軸,都得先問班宗師準不準。」
沒人再說話。
這些人以前也把班奇奉為器修榜樣。
如今不敢罵,也不再敬。
罵完還得吃飯。
公輸鐵越聽,眉頭擰得越死。
班奇搶了公輸家的《神工天機錄》,又搶各小門小戶的傳承。
現在,就連底層器修的路他都要堵死了。
公輸鐵想現在就宰了班奇那老雜種,可司老六說的對,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不能衝動。
她取出二千四百靈石,交給火疤中年人。
「尺我要了。」
火疤中年人剛把木匣推過來,廢井上方便響起一串甲靴聲。
鐵門被人從外暴力推開,十餘名緝衛持著靈弩衝進來。
「鑄梁城律巡司辦案!所有人離開煉器台,雙手抱頭!」
公輸鐵幾乎是下意識,袖中的萬相匣浮出火紋。
陸無轍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嘴唇動了幾下。
猥瑣發育,別急送頭。
公輸鐵盯著他,陸無轍不動聲色搖頭。
天機墟才是眼下的事。
若在這裡動手,班奇當日就能收到萬相匣現世的消息。
她忍了。
禁靈銬扣上雙腕時,公輸鐵看著緝衛把剛買的九衡尺裝進證物箱。
二千四百靈石也被封進另一隻袋子,登記為非法所得。
她一路深呼吸,都在算該拆哪幾個人的骨頭。
百工司審房內,巡造衛把司渺備的兩張身份玉牒翻來覆去驗了三遍。
「鐵姑,遊方修補匠。」緝衛看向公輸鐵的機關義肢,「你說你不懂煉器?」
「不懂。」
「那你買九衡尺做什麼?」
「量驢車輪距。」
緝衛朝門外看了一眼:「驢車呢?」
公輸鐵停了停:「驢跑了。」
陸無轍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我師父腦子偶爾不太好。」
桌下,公輸鐵一腳踩在他腳背上。
緝衛又問陸無轍:「你是她的學徒?」
「對。」
「學什麼?」
「找驢。」
審房安靜了一陣。
緝衛不想再跟他倆耗。
玉牒是真的,灰爐坊的器修也沒人供出他們參與製造。
兩個外鄉人只買了一件違禁器物,構不成私設器坊。
最後,兩人各領了四百靈石罰款。
九衡尺沒收。
二千四百靈石被記作灰爐坊非法所得,同樣沒收。
走出律巡司,公輸鐵算完帳,脖子上的青筋都出來了。
「老娘交一遍貨錢,再交一遍罰錢,最後連根尺毛都沒撈到!三千二百塊,他們怎麼不把我褲衩也登記成非法器物?」
陸無轍提醒:「你小聲點。」
「我還沒開始罵呢!」
公輸鐵要抓狂了,猛地拐回後巷:「不行,我公輸鐵就沒栽過這麼大跟頭!今天老娘錢要拿回來,尺也要拿回來,再給那幾個緝衛的床底下裝兩個報喪鳥。每天半夜子時準點唱曲,不把他們折騰瘋我跟他們姓!」
「師叔讓我們別惹事。」
「這不叫惹事,叫替天行道。」
陸無轍嘴上勸,手腕卻翻開兩個小槽。
兩隻機關壁虎貼著牆鑽進律巡司後院,把證物庫和錢庫的位置傳回天機樞。
沒有九衡尺,他們進不了天機墟。
與其讓公輸鐵正面爆發,不如替她找條安靜的路。
半個時辰後,師徒二人借萬相匣殘缺的隱匿陣翻上右側的屋頂,趴在瓦片上。
目標是證物庫,但下面的天井裡傳來有人說話的動靜。
陸無轍挪開半片瓦。
天井中間,錢伍長正坐在石桌旁。
那十幾個被抓來的灰爐坊器修並沒有被關進牢里,而是站在院子裡。
沒有戴刑具,也沒有審訊的意思。
「這月第三次了。」錢伍長揉著眉心,滿臉疲態。
疤臉漢子站在最前面:「錢伍長,我們就是混口飯吃。知道你難做,但兄弟們也沒退路。你要抓,我們認。」
錢伍長把桌上的一份卷宗扔過去。
「這是萬象樓鑄梁分庫壓下來的舉報名單。你們灰爐坊這月要是再不抓,上面就要查我瀆職。到時候我這身皮被扒了無所謂,手底下的兄弟,他們的修行名額,甚至家裡在內城的住處,全得被收回去。」
旁邊一個緝衛走過來,讓灰爐坊的人自己倒水。
這緝衛自己身上背著一把舊款的連弩。
錢伍長敲了敲石桌,指著旁邊的一個木箱。
那是查抄回來的部分工具。
「你們十七個煉器台,我讓人記了兩個。那些吃飯的錘子、刻刀,全登記成了生活雜物。」
他讓緝衛打開證物袋,把幾柄刻著姓氏的舊錘推回去。
「祖傳錘子也敢擺明面,嫌自己藏得太好?下回換地方。別在一處連開爐。原料分三家走帳,煉六天停一天,散掉火氣。聽懂沒有?」
他嘴上訓,冊子上又劃掉了四個人名。
灰爐坊老者拿回錘子,低聲問:「既然都明白這規矩不講理,為什麼沒人反對?」
錢伍長抬眼:「我爹也開過器鋪,交不起授權費,前年關了。你們躲地下接活是為什麼,我明白。可我也得養一家老小。我反對了,誰給我們發俸?我家買一隻靈壓閥,也得花半年錢。」
火疤男人指著堆在旁邊的證物箱:「這些東西真會銷毀?能不能我們帶回去偷摸用。」
錢伍長冷笑一聲。
「按規矩,私造器物統一押去萬象樓分庫銷毀。可你們做的東西哪件壞了?送過去,磨掉刻痕,補一枚班氏火印,過幾日就擺回店裡。兩千的器具,標一萬二。你們被罰一回,買東西的人再交一回。」
錢伍長翻到最後一頁:「白天那兩個外鄉人,玉牒乾淨,身上也有錢。我多罰了他們八百,正好能給你們少記幾筆。」
屋頂上,陸無轍一把按住公輸鐵的機關手。
他真怕公輸鐵這時候壓不住殺氣,直接把這院子給拆了。
「師父,忍住。」
公輸鐵難得沒動,嘴唇緊緊抿著。
她本來是來拿尺、拿錢,再往緝衛床底下塞報喪鳥的。
可聽完這些話,她明白自己要做的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錢伍長在保飯碗,灰爐坊在保爐子。
那些緝衛穿著官衣,家裡同樣買不起萬象樓的東西。
一個規矩從上頭壓下來,逼著窮人抓窮人,窮人罰窮人。
挨打的彼此怨恨,甚至連被誰逼到這一步的都分不清。
萬象樓都不用露面,照樣把錢收走。
公輸鐵臉上沒什麼表情,收回萬相匣。
「走。」
兩人沿著來時的暗巷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