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邊陲。
一輛舊機關車沿荒原趕路。車頭掛著「平安貨運」,車裡沒貨,只有兩個改名的通緝犯。
公輸鐵把臉塗得焦黃,化名鐵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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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無轍戴著個破草帽,化名陸七。
名字起得敷衍,勝在沒人認識。
公輸鐵把司渺留下的兩張殘圖拼在膝上。
天機墟七日後開啟,入口只在地脈潮汐中停留一刻鐘。
錯過這一回,要再等十二年。
她把地圖看完,又拿起那張材料清單。
「神工火種到手,等萬相匣恢復,本宗師一匣化萬器,先拆公羊恕那座破閣,再拆班奇的萬象樓。」
她越說越來勁。
「再把你的骨架換掉,裝上九變天機戰軀。第一變攻城,第二變破陣,第三變鋪路,第四變收租。你負責橫掃三界,為師坐在城頭收錢。」
陸無轍拉了拉草帽帽檐,語氣平淡的潑冷水。
「呵,師叔給的清單上一共六十七樣材料。神工火種才排第一位。你的萬相匣現在連七層都打不開。考慮稱霸三界,太早了點。」
公輸鐵抬起機關手,敲了他一個爆栗。
「不會提供情緒價值的東西!」
「您說過,機關傀儡不需要情緒。」
「從今天起需要。稱霸三界第一條規矩,徒弟不許頂嘴。」
陸無轍摸著腦袋,默默翻了個白眼。
為了省下兩日,兩人抄了荒原近道。
行至半程,車底下傳來一陣低沉震動。
車廂被靈爆釋放的氣息吹得向上抬起,又重重落回原處。
箱櫃裡的零件滾了一地。
陸無轍單手撐住車頂,另一隻手扣住公輸鐵的肩膀,免得她連人帶萬相匣滾出去。
震動來得快,去得也快。
公輸鐵落地後,第一件事不是看人,而是摸自己的工具箱。
陸無轍從散落的零件中撿起一把黑銅尺。
九衡定規尺從中斷開,兩截尺身各自翹起,母刻度已經錯位。
九衡定規尺是器修常用的基礎工具,是測算距離、定點刻陣的基礎物件。
天機墟在地底深處,入口隨地脈遊走。
沒有母尺校準子午線,光憑直覺往下挖,稍有毫釐之差,到了地底便會偏出數百丈,直接把人送進遺蹟的絕殺陣里。
公輸鐵搶過去檢查,煩躁的嘬牙花子。
「爹的,人倒霉喝水都塞牙縫。」
尺她倒是能接,卻確定不出準確基準。
差上一絲,失之千里,到時候會誤了大事。
公輸鐵把斷尺塞進工具箱。
「走,附近有鑄梁城。轉道半日,還趕得上。」
兩人挖出車輪,改道入城。
鑄梁城器坊不少。
按道理來說,這麼基礎的器具,是個器坊都賣。
可公輸鐵連問六家,答覆全一樣。
「九衡定規尺?去萬象樓的店。我們不賣。」
兩人沒辦法,只能進了掛著班氏火印的商鋪,趕著給班奇老賊送錢。
公輸鐵拿起櫃檯上的尺,翻看尺脊、定脈槽和九條刻線,確認東西能用。
「多少靈石?」
夥計伸出四根手指,又補了一句:「四千八百,下品靈石。」
公輸鐵以為自己聽岔了。
「你再說一遍???」
「四千八百,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公輸鐵口吐芬芳:「這尺鑲了你們宗師的骨灰賣這麼貴?」
她還要繼續輸出,陸無轍從後面捂住了她的嘴。
「師父,身份……身份。」
夥計冷笑,伸手指著銅尺尾部一個火焰形狀的烙印。
「睜眼看清楚。這是仙盟器造院獨家授權的『班氏九衡尺』。班奇宗師重新推演九衡定規之法,已在器造院登記獨家造權。用料和刻度皆有宗師監製,價格自然不同。」
公輸鐵撥開陸無轍的手。
「九衡尺都用了幾千年,他重新推演什麼了?」
夥計指向牆上的器律告示。
「過去那些都是野尺。私造班氏九衡尺,按竊取宗師傳承論處。器具沒收,罰三倍造價。情節重的,吊銷器修身份,終身不得開爐。」
店裡幾名低階修士聽不下去了。
自打班宗師註冊了不少器物的規制,現在有人家澆田的聚水輪壞了,換一隻靈壓閥,要花掉靈田一年的收成。
一個礦修提起手裡的礦燈:「控火鏡也不許自己磨。礦里上個月死了三個人,礦主還讓我們接著用舊燈。」
還有個散修抱著缺了火門的丹爐。
「護爐扣要二百七,丹爐才值八十。我拿石頭堵爐口,煉一爐漏半爐火。你們這不是逼人嗎?」
夥計合上木匣,鼻孔朝天。
「萬象樓沒有逼各位買。嫌貴,可以不用。」
公輸鐵的機關手收攏,卡簧一節節扣緊。
陸無轍聽見動靜,一把捂住她的嘴。
「唔……班奇這個老逼——」
他把公輸鐵拖出商鋪。
走出兩條街,陸無轍才鬆手。
公輸鐵轉身便罵:「往尺子上刻九條線都算他發明,他怎麼不說三界的錘子也是他祖宗生的?」
陸無轍跟在後面。
「四千八百,我們買得起。」
「買得起也不買。」公輸鐵咽不下這口氣。
司渺給的散夥費是保命錢,也是將來重建宗門的底子,公輸鐵不肯拿去餵班奇。
本來買班奇的東西就讓她心裡膈應,這錢給出去,她回頭能氣得把自己重新煉一遍。
兩人繞過東街。
公輸鐵經過一間廢茶鋪時停了腳。
門框下倒掛著三枚彎銅釘。
釘尖朝上,釘帽朝下。
這是舊時器修暗市的聯絡標記。
公輸鐵早年四處漂泊,對這套門道很熟。
她拉陸無轍坐下,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酸梅湯。
兩人都沒喝。
她用指節在桌上敲了三長兩短。
過了一會,鄰桌一個臉上有火疤的中年人端著空碗坐過來。
「要什麼?」
「帶母刻度的九衡尺。」
中年人看了她幾眼。
「最高品質,誤差不超半毫,沒合法火印。市面五折,二千四百。」
公輸鐵皺眉。
這價格依然離譜,但他們只剩六日半。
這人敢在萬象樓眼皮底下倒賣,必定有私鑄的作坊。
她謹慎開口,「先驗貨,後付錢。」
「可以。跟我來。」
中年人領著兩人穿過後院,從一口廢井下去,又推開兩道藏在井壁內的鐵門。
門後沒有店鋪。
七八名器修分坐在長案和火爐前,有人校尺,有人磨鏡,有人給控火閥刻線。
每個人手邊都堆著活。
沒人交談,也沒人停手。
陸無轍掃了一遍他們的控火和落錘手法。
這些人里最差的一個,放到外面的中等器坊也能獨掌一爐。
如今卻全擠在地下,趕製最基礎的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