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南洲邊緣。
一座靈氣貧瘠的荒山腳下,來了兩個遊方醫修。
老的自稱藥九,頭髮亂,藥箱倒收拾得整齊。
小的只讓人叫她小雀,背著竹簍,兩條麻花辮垂到膝後。
兩人繞著山腳走了三圈,最後停在一道只容側身通過的裂隙前。
南宮雀展開紙條,對了對方位:「山陽三寸。師叔寫的地方,應當就在這裡。」
藥不然蹲下拿手量了量石縫,滿意地說:「沒錯,就是這裡。」
「您手掌的一寸和山的一寸,是一回事嗎?」
「找藥看緣分,不能太拘泥。」
南宮雀把紙條收好。
師叔給的坐標從沒出過錯。
至於師父的解釋,一般只負責把人帶偏。
兩人側著身子鑽進山腹。裂隙越走越窄,走到盡頭,腳下反而空了。
藥不然丟下一顆照明珠,珠光落了半天,照出一處倒懸石窟。
石窟頂端嵌著一線日光,地底有陰泉流過。
一株巴掌大的青白靈草從頂壁生出,根須扎進見光的石層,葉片卻朝下垂落,葉尖貼著陰泉。
藥不然仰著頭,半天沒眨眼。
「倒懸生死草。」他忽然拍了下腦門,「根取山巔陽氣,葉納地底陰氣。原來是這麼個向陽絕壁。」
他以前找了這東西上百年沒找到。典籍上只記載了一句「生於向陽絕壁」。
根本沒人寫明這絕壁是藏在山肚子裡,還是倒著長的。
這草根在上,吸收山頂陽氣,葉在下,汲取地底陰泉。
兩股氣在草莖里交匯,正好用來做他完善輪迴丹的一味關鍵輔藥。
藥不然伸手要摘,南宮雀在後面咳了一聲。
「人氣碰到葉片,三個呼吸就枯。師父,您剛教我的。」
藥不然把手背到身後:「很好,為師是在考你,你經過了考驗。」
南宮雀懶得拆穿。
她放出六隻米粒大的細蠱。
蠱蟲貼著石壁鑽入縫裡,先封陰泉,再截陽根,最後托住每片葉子,把整株草送下來。
藥不然拿出一個玉匣,在下面接住靈草,合上蓋子,貼了兩道封靈印。
東西到手,南宮雀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開始算帳。
「師父,咱們先前說好先陪我去找萬蠱聖鼎。你那句順路,已經順出去八百里地了。」
藥不然整理了一下藥箱。
「小雀,這不叫繞路,這叫未雨綢繆。」
藥不然一本正經給出理由,「萬毒瘴谷里全是毒物。老夫把輪迴丹的輔藥湊齊,以後你要是被你自己的本命蠱吃得只剩半口氣,這藥還能拉你一把。老夫這是為你好。」
南宮雀笑出兩個酒窩:「師父再咒我,我今晚就讓寶寶們住進您耳朵,給您唱一夜小曲。」
藥不然摸了摸耳朵:「下一站直奔蝕月神殿。絕不繞路。」
兩人從荒山另一側下去。
南宮雀拿著路線圖核對洲域渡口,藥不然在旁邊提議先去一趟三百里外的藥市,被她看了一眼,便閉了嘴。
走到山腳林間,三隻探路蠱同時停在枯草上。
南宮雀抬手,示意藥不然別踩。
她撥開草葉,裡面躺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少年衣服破了幾處,手裡攥著一把三葉苦蒿。
那草只能治風寒,他本人卻沒發冷,嘴唇和甲縫全是青紫色。
藥不然蹲在少年身邊,沒碰人,先問徒弟:「你來。」
藥不然把地圖收起來,走上前蹲下身。他沒有直接把脈,轉頭看向南宮雀。
「你來。」藥不然說。
南宮雀走過去,從袖子裡捏出一隻通體泛白的飛蟲。
嗅疫蠱圍著少年的臉飛了兩圈,停在他的鼻尖上。
蟲子吸了一口他呼出的氣,白色的背甲中間多了一道極細的黑線。
「不是普通的毒。」南宮雀給出判斷,「是會順著呼吸傳染的瘟毒。他身上的症狀輕,這瘟毒還在表皮,沒進五臟。」
藥不然點頭,順帶講課。
「毒和疫不同。毒有源頭,疫能在人群里自行繁衍,隨風走,借人傳人。治毒找解藥,治疫得斷源頭。」
藥不然從袖子裡抽出三根銀針,扎入少年的胸口天突、中府和紫宮三處穴位。
這能封住他的肺脈,防止瘟毒往裡走。
南宮雀把一隻食穢蠱放進少年衣領。
蠱蟲順著胸口爬了一圈,吃掉殘留疫煞,又從袖子裡鑽了回來。
少年咳出一口灰痰,睜開眼。
他先看見南宮雀的麻花辮,又看見藥不然手裡的針,身子往後縮。
「怕什麼,你沒見過醫修嗎。」南宮雀嫌棄的把苦蒿塞回他懷裡,「你叫什麼?怎麼暈在這山里?」
「陳禾。」少年喘勻了氣,「我家在石溪村。村里這幾日鬧了病,青葉谷的仙師來救人。我想多采點藥,走到這裡就倒了。」
藥不然原本已經站起來。
聽見「全村」兩個字,又蹲回去檢查陳禾的眼白。
南宮雀在旁邊等著。
她不用猜,蝕月神殿又得晚半日。
「走吧,去看看。」藥不然開口,「這瘟疫難得一見。這是個長見識的機會,以後對付瘟毒也有個準備。」
南宮雀看著他,眼睛翻了翻:「您老怎麼又說話不算話?」
「三十里路,救人不算繞路。」藥不然邁步朝下走。
南宮雀嘆了口氣,把背上的竹簍緊了緊,背起陳禾跟在藥不然後面。
石溪村比陳禾說的還糟。
村口掛著三層隔疫黃符,風口用濕布封死,門窗全閉著。
人還沒進去,咳嗽聲先從各家屋裡傳出來。
幾名青葉谷弟子在村中架了四口藥鍋。
最年長的才築基初期,剩下幾個還在鍊氣。
他們衣服上全是藥渣,眼下發青,走路也不穩。
藥不然沒插手,只領著南宮雀站在牆根看。
一個弟子分藥時少拿了半塊靈草,發現後又補回鍋里。
另一個把自己的乾糧碾碎,兌水餵給咽不下東西的老人。
沒人收靈石,也沒人挑著富戶先治。
南宮雀壓低聲音:「這青葉谷是個什麼宗門?」
「估計是南洲這邊的小門小派,混口飯吃的那種。」藥不然瞅著那幾口大鍋,「不過這幾個弟子倒是老實。」
此時,一名女弟子端著粗瓷碗,走到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面前。
孩子躺在草蓆上,渾身發燙,正在抽搐。
女弟子將手裡的藥湯小心地餵給孩子喝下。
藥湯入腹。
半盞茶的功夫後,孩子停止了抽搐,高熱開始消退,呼吸變得平穩。
女弟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鬆了一口氣。
藥不然往前走了幾步,直接走到男童的草蓆前,伸手抓住了男童的細手腕。
男童的手指甲蓋此時正泛著一層淺顯的灰青色,尤其是兩隻小腿的肌肉,此時緊緊繃著,正在往內萎縮。
藥不然站起身,看著女弟子。
「你們給他餵的什麼藥?」
女弟子看著眼前打扮普通的遊方郎中,回答了問題:「這是三界通行的『小清瘟方』煉製的藥湯,專門治瘟疫。」
「小清瘟方?」藥不然反問,「藥方里加了烈陽根和鎖肺果?」
女弟子點頭。
那名築基初期的年輕弟子聽到動靜,走過來擋在女弟子身前。
「這位前輩,我們在石溪村治疫。你既然也是修仙之人,應該知道這裡的惡疫會傳染,不要在這添亂。」
「老夫只是想知道。」藥不然指著地上的男童,「他的肺脈和腿經為何會縮?」
年輕弟子低頭看了看孩子的腿。
「這是正常的副作用。喝了這藥,起碼能活命。不喝藥,他今晚都撐不過去。這附近十幾個村子都是用這方子治好的。」
旁邊的男弟子也趕過來,跟著趕人:「兩位別靠近病人,此地有疫,快些離開。」
藥不然盯著碗裡的藥湯,手指沾了一滴送到鼻下。
隨即他冷哼一聲,抬手一揮。
藥碗落地,黑色的藥汁濺在地上。
藥不然的聲音冷下來。
「副作用?三界通用?老夫行醫這麼多年,頭一回見把毒藥當解藥餵給活人吃的。你們這不叫治病,叫借著治病的由頭害人。」
其餘幾名青葉谷弟子全圍了過來。
熬了數日的火氣壓不住,最年輕的那個已經抽出法器:「少血口噴人!我們五天沒合眼,救了七十多人。你這老道從哪冒出來的,張口就說我們害人?」
那名築基初期的年輕弟子站出來,擋在藥鍋前:「我們乃青葉谷弟子,在下林藤,前輩若懂醫理,可以留下論方。若只想鬧事,石溪村不歡迎你們。」
藥不然正要說話,南宮雀已經把竹簍放到了地上。
她向來不愛講道理,有人要趕他們,那就先省掉吵架的工夫。
她打了個響指。
幾根透明蛛絲從藥鍋下鑽出,順著青葉谷弟子的腳腕往上纏。
幾人還沒來得及催動靈力,雙手已經被捆到背後,排成一排倒在藥鍋旁。
南宮雀走過去,抬腳踩在林藤的藥碗上。
「我師父說你們害人,你們就是害人。再喊一句,我就在你們嘴裡種點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