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黃昏,五人抵達落日淵。
深淵上方懸著一輪赤日。日光正對淵口,數千年來從未偏移。
司渺抬頭看了兩眼。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那不是真太陽,是一座覆蓋整片深淵的上古陣眼。
修士若是直接御空飛行,觸碰這層紅光,肉身與元嬰都會化為灰燼。
折光走在隊伍最前面。
她取出七稜鏡,單手托舉,調整鏡面角度迎向赤光。
光線經過法寶折射,在深淵陡峭的崖壁上分出七層不同顏色的光影。
她指著前方。
真正的入口,在第三層黃光與第五層青光重疊的位置。
聽蟬走上前,扯下腰間那枚回歲鈴。
她把沒有鈴舌的古銅鈴鐺貼在一塊凸出的灰石上。
她合上雙眼,左耳輕輕貼在石壁表層。
銅鈴在風中微微顫動。
過了三息,聽蟬睜開眼,用手指了指右前方的一條逼仄石縫。
「六百年前,有十三個人從這裡進去過。門軸轉了四圈,第一關是落沙。右邊那條看起來很寬的路是個焚屍坑,別踩。」
尋砂沒說話,他將手裡的定風幡對著前方一晃。
灰色長幡捲起一陣怪風,直接沖入石縫。
石縫裡積存了數百年、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紅色火瘴,被這風團裹挾著,全部帶入半空,露出了下方一條鋪滿乾裂泥土的甬道。
尺蠖跟著走過去。
他右手一甩,黑色的量天索在半空中抖直,在深淵內部的光影里依次釘下三個灰色的斑點。
他身形一晃,借著量天索的坐標,直接消失在原地。
過了一刻鐘,尺蠖的身影重新在甬道口浮現。
他朝後方打了個手勢,示意裡面安全。
四人的配合極為熟練,找路、聽音、驅障、探路,整個過程連多餘的交談都沒有。
司渺跟在隊伍最後面,充當尾巴。
折光讓走哪她就走哪。
通道頂端偶爾有陣法殘餘的靈力震落赤曜石。
這種石頭在外界交易行能換些靈石。
其他人專注於破陣,無人理會這些邊角料。
司渺路過時手癢,彎腰將地上的石頭一塊塊撿起來,裝進暗袋。
尺蠖用量天索打下新的錨點,回頭看路,恰好看到司渺在後頭撿石頭。
他眉頭壓低。
他原以為執衡點名的人,多少會拿出些本事。
現在看來,這人很會給自己找位置。
隊伍中間嫌礙事,她便主動挪到尾位。
探路不去,破陣不碰,撿破爛倒沒耽誤。
從進入落日淵開始,這個女人除了撿這些不值錢的東西,連一次靈力都沒有動用。
完全是個來混資歷的外人。
尺蠖把不滿壓下去。
任務沒完成前,他不想和臨時隊員起衝突。
聽蟬也看了司渺一眼。
她對司渺沒有惡意,只是想不通。
這人從進入落日淵起,心思都在那些沒用的東西上。
赤日陣眼、上古禁制、羲和天盤,任何一件都比赤曜石值得關注。
尋砂沒管司渺。
他只管前方有沒有危險。
司渺願意撿石頭,只要別拖慢隊伍,跟他沒關係。
進入遺蹟後,四人的速度反而快了。
第一重光影迷宮,折光用七稜鏡拆開交疊的靈光,不到半刻便找出主陣樞。
第二重歲月迴廊內擺著上百扇石門。
聽蟬逐扇聽取舊響,從一堆引人送死的假門中找出真門。
第三重火瘴井由尋砂清空。
第四重斷空橋沒有橋面。
尺蠖頂著斷層里的空間亂流,連續釘下三處錨點,讓幾人從錨點間穿過。
這一路,折光全程計算時間。
誰的靈力消耗過快,哪件法寶需要休息,她都會調整順序。
四個人的手段不適合正面廝殺。
放在遺蹟里,卻缺了誰都不成。
司渺跟在後面,重新評估了暗星的價值。
平時人員齊全時,執燈能扛禁制,青瓦能破邪障。
七個人進這種遺蹟,不需要以修為硬壓,連路都不會多走一步。
也難怪他們不肯隨便接納外人。
這些本事花幾年都磨不出來。
人換了,配合也要重新練。
不過,換個角度看,天外天能讓這樣的隊伍連死兩人,暗中攥著的東西只會更多。
穿過斷空橋,兩柱香後,五人停在照世台外圍。
前方是一扇刻滿古文的石門,只剩最後五重核心封印。
折光在最前面停下。
她半蹲在第一道鐵門前,用手指摸了摸門縫裡生長的青苔。
「外面的禁制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折光直起身,看向其他人,「天外天的人應該還沒進來過,天盤應該在裡面。」
尺蠖聽了,將手裡的量天索再次提起,準備在門內落下錨點。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細微的鐵器碰撞聲從石壁內部傳來。
「啪。」
司渺和其餘四人掛在腰側的暗星傳訊玉符,表層的微光齊刷刷地滅了下去。
玉符邊緣開始發黑,流光全部縮回玉石內部。
緊接著,後方他們剛通過的甬道上方,一聲悶響傳來。
一塊數萬斤重的巨石從岩壁上方砸落,將來路徹底砸得嚴絲合縫,震起滿地的灰塵。
尺蠖的身體猛地晃了晃,嘴唇緊閉,卻從嘴角滴落下一道黑紅的血跡。
他按在量天索上的手微微顫抖。
「怎麼回事?」尋砂回頭看他。
「我留在外面的三個坐標,被人在同一時間,用非常霸道的靈力強行絞碎了。」
尺蠖臉色驟沉,「那不是陣法餘波,是有傢伙直接出手毀了我的坐標。」
折光立刻抓起暗星玉符,將靈力打入其中。
玉符里的核心陣法宛如一汪死水,連半點回音都沒有。
「傳訊斷了。」折光把玉符收起,視線掃向四周的崖壁。
原本平整的石壁此時開始產生變化。
一層層墨綠色的玉石從石縫裡頂了出來,在紅光的照射下,散發著讓人有些噁心的綠光。
折光用七稜鏡射出一道光投在上面。
那光線剛碰到綠玉,就像是水滴入了沙地,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銅鏡內部發出一聲悶響,鏡面出現了一條細小的裂紋。
「是吸靈玉。」折光皺起眉,「這種玉天生克制一切靈光陣法。我的七稜鏡照不出靈力軌跡了。」
聽蟬此時已經拿起了銅鈴。
還沒等她靠近石壁,照世台頭頂的石樑上方,那些凸起的灰色岩石開始散發出一陣陣尖銳、雜亂的哀嚎聲。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如同無數根鋼針,直接往耳膜里鑽。
聽蟬手裡的銅鈴劇烈搖晃,發出一陣嘈雜的亂音。
她臉色有些難看,退後兩步。
「是亂魂石。方圓百丈內的古物聲音全被這亂音掩蓋了,我分辨不出機關的殘響。」
尋砂走上前,還沒等他把定風幡甩開,地上的一圈地磚突然亮起土黃色的法陣。
定風幡的灰色幡面瞬間變得如同玄鐵般沉重。尋砂用盡全力拉了一下,幡面砸在地上,將一塊地磚砸碎。
「鎖風陣。」尋砂嘆了口氣,「這裡的靈氣和空氣都被這陣法壓實了,我的風靈根沒用了。」
這四處針對的手段布置得極快,而且極度精準。
七稜鏡被吸靈玉吞了靈光,量天索被斬了空間,回歲鈴被亂魂石擾了聽覺,定風幡被鎖風陣定死。
尋古署這四人的底牌和破陣習慣,在這一瞬間被對方克製得毫無還手之力。
遺蹟外部沒有被破壞,敵人沒有進來,卻提前在照世台外圍布置了陷阱。
新路線是執衡和他們五個人半天前才知道的。
敵人不僅知道路線,還掌握了他們四人的底細。
矩鴉已經死了。
暗星內部,或者說,這支隊伍里,有第二個內鬼。
但他們誰也不相信,這個內鬼會是他們信任的領袖執衡。
折光、聽蟬、尋砂和尺蠖四人面色發沉,顯然他們又被出賣了。
在這緊繃的氣氛中,一陣不和諧的摩擦聲從旁邊傳來。
四人轉頭看過去。
司渺蹲在一根斷柱旁邊,手裡拿著一把短柄鐵錘,對著一塊地磚邊緣敲擊。
地磚上刻著細密的陣紋,她敲兩下,用一根鐵片沿著磚縫撬動。
這塊磚的材質是地心雲母,拿回去讓公輸鐵重熔,能做兩個護心鏡。
司渺算著帳,沒有理會這邊緊繃的四個人。
尺蠖看著司渺,忍了半路的火氣冒了出來。
「司宗主。」
司渺把磚頭撬松,雙手搬起來放進儲物袋。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看向尺蠖。
「什麼事。」
尺蠖低著頭看著她,語氣極其不善,「敵人能在我們傳送過來後的一刻鐘內,在洞裡布下這些東西。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司渺嘆了口氣,「確實不像是巧合。看來你們暗星的保密工作,還是有待提高。」
「是你應該解釋。」尺蠖的語氣更冷,「一路上你不參與破陣,不查探路線,只跟在後面保留實力。」
「天外天如果提前買通你,用一個全新面孔混進尋古署,這是最穩妥的泄密方式。」
尺蠖的量天索封住她身後。
「內鬼未必出在暗星。」
「也可能,是剛混進來的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