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被硬生生撐開。
九條通體青黑、鱗片上長滿苔蘚與藤壺的木蛟,拉著一架古樸到甚至有些簡陋的輦車,碾碎流雲,緩緩降下。
一隻修長、蒼白的手掀開了車簾。
走出來的人看起來很年輕,甚至帶著幾分少年的清秀。
他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粗麻衣,赤著雙足。
一頭烏髮隨意散落,幾根枯榮交替的藤蔓像是活物一般,在他的髮絲間緩慢蠕動、穿梭。
他站在那裡,眼神悲憫,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可被他目光掃過的人,卻感覺自己成了一株待割的草芥。
「恭迎神農尊上!」
「神農尊上!」
古河膝蓋一軟,那是身體本能對上位者的臣服。
他顧不得什麼門主威儀,納頭便拜,額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不知尊上法駕親臨,萬丹門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高台之上的長老,台下的各宗代表,乃至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修士,嘩啦啦跪倒一片。
整個廣場瞬間矮了半截,只剩下風吹過旗幡的獵獵聲響。
角落裡,司渺沒跪,她盯著那個赤腳麻衣的男人,眉心死死擰成了個川字。
神農燼。
仙盟十二執事之一,掌控天下丹道命脈的「藥神」。
這人她當然知道,原書中也是個狠角色,但他出場應該是在後期「萬界丹會」那個大副本里,是作為壓軸大佬登場的。
現在劇情才哪到哪?
新手村還沒出利索,這種大佬怎麼就跑出來了?
這劇情崩得連親媽都不認識了。
神農燼沒有理會跪了一地的腦袋。
他腳不沾地,如同一縷青煙,飄至高台之上。
古河冷汗直流,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能用餘光瞥見那雙赤足停在了自己面前。
「起來吧。」
神農燼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聽在耳中,讓人神魂都在發顫,「萬丹大典乃東洲盛事,本座不過是路過,不必如此大禮。」
古河這才敢哆哆嗦嗦地站起來,腰依然彎成了蝦米:「尊上親臨,是我萬丹門無上榮光。不知尊上……」
「本座在雲端看了許久。」
神農燼抬手,止住了古河的奉承,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石台中央那兩枚尚未收起的丹藥上。
「尤其是這兩個小傢伙煉丹的手法,頗有些意思,便下來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在古河那張臉上轉了一圈,「本座既然看了全程,不知可否討個資格,也投上一票?」
「尊上折煞了!」古河腰彎得更低,聲音恭敬到了極點,「尊上能親臨指導,是萬丹門千載修來的福分!」
剛才還因為秦子昂獲勝而歡呼的人群,此刻安靜的面面相覷。
所有人都意識到,風向變了。
秦子昂臉色漲紅,手中的摺扇幾乎要被捏斷。
這算什麼?
明明是他贏了!
剛才那一票之差明明已經定局了!
就因為這人是仙盟尊上,就可以隨意踐踏規則?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這不合理。
「咻——」
一顆石子帶著勁風,精準無誤地擊中了他的膝彎。
秦子昂腿一軟,差點跪下。
回頭一看,親爹秦天南正一臉鐵青地盯著他,眼神里滿是警告:不想死就閉嘴。
秦子昂憋屈得眼眶發紅,卻只能死死咬著牙,委屈的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葉辰站在台下,心臟狂跳。
他雖然不認識此人,但那股讓萬丹門主都跪舔的氣勢,讓他體內的血液都在沸騰。
這才是強者!
這才是他葉辰該有的排面!
他本能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人,就是他逆風翻盤的最大籌碼,是上天派來拯救他這個天命之子的神!
神農燼並沒有在意周圍的情緒。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輕輕一點。
葉辰面前那顆赤紅色的九轉還陽丹,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晃晃悠悠地飛到了神農燼的掌心。
「野性難馴,火毒入骨。」
他給出八個字的評價,聽著像貶,語氣里卻全是讚賞。
「循規蹈矩者常有,而破局者不常有。這世道,太守規矩的人,往往活不長。」
「所以,本座這一票,投給葉辰。」
啪嗒。
雖然沒有實體的玉籌,但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比萬鈞雷霆還要重。
平局。
原本已經塵埃落定的勝負,硬生生被這位從天而降的大佬給扳平了。
葉辰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贏了!
不,這比單純的贏還要爽!
這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那個背叛他的慕清雪的面,被更高維度的存在親手撈起來的榮耀!
他就知道!
什麼「仁術」,什麼「王道」,那都是弱者的藉口!
激動之下,葉辰剛想上前一步行禮謝恩,胸口卻猛地一陣劇痛,仿佛有一團烈火在五臟六腑瘋狂撕咬。
「噗——」
一口黑血湧上喉頭,險些噴出來。
葉辰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口帶著腥臭味的淤血咽了回去,整張臉因為強行忍耐而漲成了詭異的紫紅色。
這就是「霸火流」的代價。
剛才那一爐丹,為了在瞬息間壓制九種相衝的藥性,他不僅動用了紫陽丹火,更是在玄老的默許下,透支了整整三年的壽元作為燃料,才換來了那一瞬間的「神跡」。
如今丹成了,那股暴虐的火毒卻順著經脈反噬進了他的丹田。
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的經脈像是在被燒紅的鐵水灌注,每呼吸一次都是凌遲般的痛苦。
「小子,穩住氣機!」玄老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透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沉重,「那一爐火毒並未散去,而是順著你方才強行凝丹的靈力,反噬進了你的心脈。若不及時煉化,你的根基會永久受損!」
葉辰心中一凜,面上卻還要維持著那種「少年天驕」的淡然。
他不能表現出來。
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在神農尊上面前,他必須是完美的「天驕」。
葉辰用盡全身力氣壓下那股顫抖,強撐著甚至有些踉蹌的身體,對著神農燼深深一拜,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破音。
「晚輩葉辰,謝尊上賞識!尊上教誨,晚輩銘記五內!」
神農燼垂眸,看著匍匐在地滿臉寫著野心和欲望的年輕人,視線輕飄飄地落在葉辰那隻藏在袖中顫抖的右手上,滿意地點點頭。
「葉辰,你很不錯。」神農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為了那一線破局的生機,敢於以身飼火。這股狠勁,本座很喜歡。」
這話聽在旁人耳朵里是誇獎,聽在葉辰耳朵里卻讓他渾身顫抖,激動得不能自已。
神農燼看出來了。
他的犧牲沒有白白付出!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那些之前還在嘲諷他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頭,沒人敢與他對視。
他又看了一眼秦子昂,對方像只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
雙魁首已定。
兩名容貌姣好的侍女款款走上高台,手裡各托著一隻紅漆盤。
左邊那隻,盛放著一枚赤金打造的令牌,九條金龍盤踞其上,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右邊那隻玉盒半開,那株通天蓮靜靜躺在裡面,碧綠的光暈像是有生命般呼吸律動,每一次閃爍,周圍的靈氣濃度便上升幾分。
一個是個人修行的通天捷徑,一個是調動萬丹門資源的實權令牌。
古河門主站在中間,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旁邊閉目養神的神農燼,清了清嗓子。
「既然是雙魁首,這獎品自然也要平分。二位,選吧。」
場下眾人的目光瞬間變得灼熱,恨不得以身代之。
葉辰看了一眼那枚丹令,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他此時早已沒了剛才那種「全都要」的野心。
通天蓮固然珍貴,能重塑根基,但他有玄老在身,日後洗精伐髓的機會多得是,並非不可替代。
但這赤金丹令不一樣。
有了它,便能調動萬丹門的人脈資源,哪怕是碧水閣都要看他三分臉色,也是他于丹道一途的第一塊敲門磚。
但他沒有動。
這裡是萬眾矚目的高台,更有那位深不可測的神農尊上坐鎮。
既然要立「天驕」的人設,吃相就不能太難看。
葉辰整理了一下衣袖,側過身,對著秦子昂做了一個極為標準的「請」字手勢,臉上掛著那種溫潤如玉的謙和。
「秦兄。」葉辰聲音朗朗,傳遍全場,「方才那一局,若非尊上垂青,我實乃險勝。秦兄技藝精湛,丹道穩健,這優先挑選的權利,理應歸秦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