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燁走到林郁身邊，手掌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家居服布料傳過來。
林郁感覺到哥哥的拇指在他肩頭輕輕按了一下，像是一個早就約定好的暗號。
「歲歲該休息了。」林斯燁的聲音低沉，對侯玉軒說道，「他今天坐了太久。」
侯玉軒懂了林斯燁這是要趕客的意思，立刻站了起來，轉過來對林郁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今天打擾你了。」
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可以加個聯繫方式嗎？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可以再來看看你。」
林郁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手機遞過去了，兩個人交換了聯繫方式的時候，林斯燁目光中含著不贊同，打量著侯玉軒。
侯玉軒表現得起碼比陸崢要人模人樣，但林斯燁能輕而易舉地看出來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相反，他比陸崢還要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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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畢竟家庭美滿，生活幸福，頂多就是被家裡人寵壞了，所以恣意妄為了一點。
但林斯燁並不在乎侯玉軒的手段，只要他別把這種心思放在他弟弟身上就行，在生意場上，一個狠毒的人會活得更久。
侯玉軒把手機揣回口袋，對林郁說了聲再見，又朝林斯燁點了一下頭，轉身朝花園門口走去。
花園裡安靜下來之後，林郁靠回輪椅的靠背上，整個人蔫蔫地垂著肩膀，手指搭在扶手上沒有動。
林枝笙從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看見侯玉軒已經不在花園裡了，腳步停了一下，又繼續走到林郁面前蹲下來。
她把水果盤放在輪椅旁邊的圓桌上，低頭看著自家孩子，林郁比剛才更加顯得無精打采了，她揉了揉林郁的腦袋，「跟玉軒相處得不開心？」
林郁搖搖頭，下垂的眼尾顯得可憐巴巴的，「還好吧，只是現在有點累。」
生了病之後，他就更想要睡覺了，一天清醒的時間很少，也很容易感到疲憊。
看出林郁不想再多說話，徐亦臻自覺告辭了，林斯燁推著林郁的輪椅進了客廳，彎腰把他抱了起來，把他送回房間。
林郁簡單地清洗了一下，換上了睡衣，見哥哥一直沒走，揚起一張精緻的小臉看他，「哥哥？」
林斯燁微不可見地嘆息了一聲，「需要哥哥給你叫心理醫生嗎？我覺得……你是不是不太開心？」
林郁之前也有過一段時間心理治療，但後面逐漸好轉，心理諮詢也就停了下來，林斯燁對林郁的情緒很了解，他今天的低落很不對勁。
林郁對上林斯燁眼中的關切，深吸一口氣，扯出一抹笑容來，「沒事的哥哥，只是有點累了，我睡一覺就好了。」
不知道為什麼，林郁就是打心底里排斥心理醫生，他做不到像別的人一樣，將自己的內心全都剖析給別人。
那會讓他覺得極其沒有安全感，進而變得更加焦慮不安。
林斯燁見他實在是不願意，肯定也不會勉強他，「好吧，要是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林郁半張小臉都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圓潤的貓兒瞳看著林斯燁，「嗯嗯」地點了兩下頭。
——
從那之後，侯玉軒似乎發現了林郁家裡確實不錯，每隔幾天就會來一次。
似乎是不想跟陸崢碰面，侯玉軒來的時候總是挑陸崢剛走沒多久的時候，有時候是陸崢前腳開車離開莊園大門，後腳侯玉軒就來了。
來的次數多了，林郁發現侯玉軒其實是個很安靜的人。
那種安靜跟謝朔不一樣，謝朔的安靜是把自己縮成一團誰也不理，侯玉軒的安靜像是終於不用繼續演戲了之後的鬆懈。
他坐在花園的鞦韆椅上的時候，會隨手撈起林郁丟在旁邊的玩偶抱在懷裡。
那隻灰色的小貓玩偶被他兩隻手箍著肚皮，下巴擱在它的頭頂上，然後侯玉軒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花園裡某一棵樹或者某一片雲發呆，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合上了眼。
林郁第三次看見他在鞦韆椅上睡著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叫了他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那個快要墜入睡眠的人從淺淺的迷糊中抬了一下眼皮。
林郁很不解：「你怎麼不在家睡？非要跑到我這裡來睡。」
侯玉軒的睫毛顫了顫，聲音帶著困意含含糊糊的：「家裡……煩。」
林郁看著他抱著自己的玩偶，糾結了兩秒，下定決心走過去，把他懷裡那隻灰色小貓玩偶輕輕抽了出來。
侯玉軒的手下意識地收了一下，「不給我抱嗎？」
林郁十分珍惜地把自己最喜歡的小貓玩偶安置好，轉而旁邊的海豚抱枕塞進他懷裡，「你抱這個。」
海豚抱枕比小貓玩偶大了不少，侯玉軒的手臂環過去剛好能抱住整個。
他把臉埋進海豚的頭頂，含混地說了句「這個也行」，聲音悶在絨毛里。
林郁看著他，想到這人在學校里針對謝朔，問出積壓在心中的疑惑，「為什麼要針對謝朔，謝朔得罪你了嗎？」
侯玉軒睜開眼，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盯著林郁看，林郁坦然地跟他對視。
幾秒之後，侯玉軒垂下眼帘，「嗯。」
林郁好奇追問：「他怎麼得罪你了？」
「他的存在就讓我很不爽。」 侯玉軒很無賴地說了一句，說這話時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我想要把他殺了。」
林郁咽了咽口水，提醒他：「……這個犯法。」
侯玉軒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其實，我想殺的人很多。」
林郁：「……」
他很不想某一天在法治節目上看見侯玉軒，希望那個時候，侯玉軒不要說認識他。
「為什麼有那麼多惹人煩躁的人呢？」 侯玉軒很是苦惱地感慨了一聲，「我那些弟弟妹妹也很煩人，要是能把他們叫到一起，把他們身上潑上一層油，然後點燃一團火……」
「咳咳咳……！」
林郁被他的暢想嚇得嗆著了，連連咳嗽了好幾聲。
他咳的時候肩膀縮起來，整個人縮成更小的一團，臉頰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潮紅，眼尾也跟著染了一點血色。
侯玉軒很是熟練地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引導著他，「慢慢呼吸，別急。」
平復下來之後，林郁回過頭來看侯玉軒，眼睛還帶著咳出來的水汽，「謝、謝謝。」
「沒事。」
侯玉軒看著他，突然開口，「我有一個妹妹。」
嗯？好端端地說這個做什麼？
林郁偏過頭看侯玉軒，等他說下去。
侯玉軒：「你很像她。」
林郁很無語，「我是男的。」
侯玉軒不太在意這個糾正，「但你們確實很相像，她身體也不好，從小就有心臟病……醫生說她活不過十八歲。」
他把海豚抱枕又抱緊了一些，指尖陷進毛絨里，「後來爸爸覺得她沒用了……就把她送到鄉下去了。鄉下沒人管她，有一天她發病了，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所以，她死了。」
林郁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看著侯玉軒那張平靜的、幾乎沒有表情的臉，覺得那種平靜比他見過的大哭大鬧還要讓人覺得悶疼。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緊，最後只擠出兩個字：「……節哀。」
侯玉軒的目光落在林郁手上的平安鎖，「你家人對你挺好的。」
「嗯。」 林郁眼中染上笑意，「他們很好。」
林郁想到侯玉軒手腕上的傷疤，端詳著這人的臉色：「你是不是很煩躁，很不開心？」
侯玉軒：「嗯。」
林郁抬起下巴，「我知道該怎麼做。」
侯玉軒看向自信滿滿的林郁，挑了挑眉，「怎麼做？」
林郁滿臉嚴肅：「你該喝藥了。」
侯玉軒：「……」
一談到這個話題，侯玉軒就不想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了，站起身來，看了一眼時間，「我還有事，下一次見。」
林郁追了他兩步，「你可能有狂躁症，或者其他精神疾病，所以才會不開心。」
「你也不用覺得丟臉，現在很多人都有心理疾病，你不要諱疾忌醫。」
侯玉軒不在乎地對他揮揮手，「以後再說吧。」
林郁抿了抿唇，提出了最後的要求：「那你別殺人。」
侯玉軒不想拒絕林郁太多次，這樣會破壞他們剛剛建立起來的友誼，所以只能不情不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