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林枝笙親自把侯玉軒帶進來的時候，林郁和徐亦臻正在花園的遮陽傘下面坐著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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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腿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米白色毯子，手邊放著一本翻了幾頁的書，是林斯燁早上放在他床頭的那本遊記，講某個遙遠海島上慢悠悠的生活。
他看了一上午，其實沒看進去幾頁，思緒總像風吹過的水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徐亦臻在他身邊打遊戲，林郁時不時看上一眼他的屏幕，只覺得眼花繚亂，讓他腦袋暈暈的，連忙移開視線。
聽見腳步聲時，林郁抬起頭來，一眼看見了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侯玉軒。
今天的侯玉軒竟然罕見地穿一件乾乾淨淨的白色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利落，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跟林枝笙說話的時候，聲音溫潤有禮，整個人都浸在一層被認真打理過的溫和里。
徐亦臻抬起頭看了一眼，霎時間就傻眼了，小聲跟林郁吐槽，「我天，這人是侯玉軒？嘖嘖嘖，他的偽裝程度跟沈聿珩有得一拼。」
林郁也很恍惚，這個時候的侯玉軒看起來非常會討長輩喜歡，他看起來在專心致志地聽林枝笙說話，點頭的頻率剛剛好，既不會顯得敷衍也不會顯得太殷勤。
偶爾插一句什麼，林枝笙就笑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拍自家的晚輩一樣自然。
可是侯玉軒轉過臉來對上林郁視線的那一瞬間，林郁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那雙眼睛底下的東西跟他的笑容對不上。
他的笑容是暖的，但眼神中的情緒卻是冷的，像一層薄薄的玻璃罩在外面，底下沉著什麼化不開的陰影。
也是個很會偽裝的人啊，林郁把目光收了回來，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本書的封面，覺得他們平日裡這麼偽裝，不累嗎？
林枝笙讓侯玉軒在原地等她一會兒，她先走到林郁身邊，彎腰替他把膝蓋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好，手背順便貼了貼他的臉頰，確認溫度正常之後才放心地笑了笑。
林枝笙偏過頭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很輕：「歲歲，玉軒的媽媽是媽媽很多年的好朋友，前幾年她走了……今天正好碰上了，就帶他來跟你認識認識，他性格挺好的，你們年紀也差不多，應該聊得來。」
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侯玉軒，目光裡帶著一種慈愛的溫和，語氣更輕了：「你們在學校也算認識了吧？關係怎麼樣？不好的話媽媽現在讓他回去，不勉強你。」
林郁張了張嘴，他其實想說「不熟」，可看見林枝笙眼底那層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難得帶朋友家的孩子來見自己，想讓他多交點同齡的朋友，想到這裡，拒絕的話就卡在喉嚨里沒出來。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媽。」
林斯燁從屋裡走出來，他的目光在花園裡掃了一圈，落在林郁臉上。
那雙黑潤的眼睛裡面，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細小的求助。
如同是被人放在了一個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岔路口上，不知道該選哪個方向，下意識地回頭找那個一直替他做決定的人。
林斯燁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走過來在旁邊的藤椅上坐下，語氣自然：「今天太陽好，我也來曬一曬。」
林郁看見哥哥坐下來了，心裡那點懸著的感覺就落下來了一些，所以他轉回頭來對著林枝笙說：「跟侯同學關係還好。」
林枝笙看了一眼大兒子，心中覺得古怪，之前也沒見他這麼閒啊。
但現在有客人在場，林枝笙也就沒多說什麼，「那你們小輩自己聊，媽媽就不在這裡打擾你們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了，裙擺在花叢邊沿掃過，帶起一兩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花園裡安靜了片刻，林枝笙走遠了之後，侯玉軒微微收斂了一點笑容，但也沒有徹底卸下來。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林郁旁邊偏左的位置，正好避開了正面直射下來的陽光，又能看清林郁的臉。
視線下移，落在林郁細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著，一隻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節泛著淡淡的青色。
林郁的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嘴唇只有一層極淡的粉色，整個人安靜地待在遮陽傘的陰影里，連呼吸都輕而淺，像一隻隨時會夭折的幼貓。
這樣的人擱在任何弱肉強食的競爭里，大概都是最先被淘汰的那一個。
侯玉軒盯著林郁的臉，目光停得太久了。
林郁感覺到了那道視線的重量，他偏過頭來對上侯玉軒的目光，心裡莫名地緊了一下。
這雙琥珀色的眼神里的審視太重了，重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裡面揣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林郁的睫毛顫了一下，手指在毯子底下輕輕蜷了蜷。
正在這時，林斯燁忽然站起來，他端起剛泡好的茶走到林郁面前，彎腰把杯子放在他手邊的圓桌上，身體自然地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正好阻斷了侯玉軒的視線。
「茶給你泡好了，」他低頭看著林郁，「晾一晾再喝，別燙著。」
林郁鬆了一口氣，乖乖點頭，「好。」
林斯燁坐回自己的椅子，順手把桌上那本沒人看的遊記拿了過去，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侯玉軒稍微收斂了神色，重新掛上了那個友善的笑意，他往椅背的方向靠了靠，聲音恢復了一種輕鬆的調子：「我家裡的情況比較複雜，平時不怎麼住校，所以學校里很多活動都錯過了，之前就想找機會認識你，但一直沒能碰上。」
「我也不常去學校。」林郁的語氣也慢慢的，抬眸認真地說道，「所以你去學校估計也找不到我。」
「那我們從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同病相憐？」
侯玉軒笑了笑，他突然之間站起身來，走到了林郁的輪椅後面，「你們家的花園很漂亮，我們一起去逛一逛吧。」
徐亦臻幽怨地看著他，這人怎麼一來就搶他的活干。
林郁拍了拍徐亦臻的手背，無聲地安撫著他，徐亦臻當即喜笑顏開，不再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