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的視線透過那層蒙著油煙的玻璃門，和門外的謝朔對上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按理來說碰到同學了應該打個招呼。
但他們的關係也沒有好到能互相打招呼的程度。
謝朔看著林郁手裡那串羊肉串，眉心不由自主地擰了起來，不由得想到林郁的體質，上個課吹個空調都能咳半節課的人，怎麼能吃這種不衛生的重口味食物？
謝朔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他思來想去最後卻把到了嘴邊的話全都咽了下去。
他有什麼立場去說呢？他多看了林郁兩秒，然後拎著塑膠袋轉身走了，風把他的衣擺掀起來又落下，拐過巷口的轉角就看不見了。
陸崢忽然發覺旁邊的林郁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偏頭一看，林郁正盯著門外看，陸崢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看見巷口一個模糊的背影拐進了對面的握手樓里。
「誒？」陸崢把魷魚須塞進嘴裡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那個……是謝朔嗎？他住在這種地方？」
沈聿珩大驚失色，「什麼？謝朔剛才在哪裡？」
那他最狼狽的模樣豈不是都被謝朔看去了！那他以後在謝朔面前該怎麼抬得起頭？！
陸崢頷首，「是啊，這破地方能住人嗎？估計連陽光都曬不到。」
城中村的樓層之間貼得太近了，近到從這邊伸手幾乎能摸到對面的牆壁，中間只有一條窄得僅容兩人並行的縫隙。
陽光被兩側的樓體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樓道黑洞洞的，散發著潮濕的氣息。
林郁看了陸崢一眼，只覺得這人真的是不食人間煙的大少爺，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能否認別人的人生。
「為什麼不能住人？」 林郁沒忍住嗆了陸崢，「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夠的錢來過優渥的生活，有些人活著就已經很艱難了。」
陸崢當然體會不到這種感受，他看著林郁不悅的神情，「你生氣了？」
就因為這種跟他們毫不相關的話題？
林鬱悶悶地不看他，「沒有。」
他只是……只是想到了他上一輩的爸爸媽媽，如果他們有錢，是不是就能多愛自己一點呢？
任誰來看都知道林郁這話說得言不由衷，他就是在生氣。
沈聿珩把炸串推得遠遠的，還在記仇陸崢之前說他矯情，故作嘆息了一聲，「看來不知民生疾苦的另有其人。」
「關你屁事！」 陸崢臉色立馬沉了下去，「吃你的去吧！」
沈聿珩：「……說話真粗俗。」
還真是秀才遇到兵，沈聿珩覺得陸崢真的是拉低了他們二代圈子的整體素質。
林郁只吃了幾串炸串，覺得實在是油膩，隨後就埋頭喝著他的粥，白粥熬得濃稠軟爛，混著淡淡的藥香，比不上炸串香，但喝下去胃裡確實暖融融的舒服。
他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碗沿邊還留著一小圈油漬，他本來想自己端起碗來喝完，但覺得胃裡已經有些撐了，就把剩下的半碗往前面推了推。
陸崢看了一眼剩下的半碗粥，「吃不下了？」
林郁點頭：「嗯，吃飽了。」
陸崢接過來仰頭幾口就喝完了，邊給林郁掃尾，邊嘴裡念叨著，「林歲歲你這樣不行啊，怎麼只吃這麼一點，要多吃一點才能長肌肉。」
林郁全然當做沒聽到。
那一大盤炸串除了林郁吃掉的那幾串和沈聿珩勉強咽下去的那串五花肉之外，剩下的全部進了陸崢的肚子。
老闆站在後廚門口看著他風捲殘雲般掃完一整桌，由衷地覺得今天這趟生意做得值。
吃完飯後，陸崢開車把林郁送回家，沈聿珩坐在後排，今天中午的經歷給沈聿珩造成了很大的打擊，他必須要休養生息才能緩過來。
車子停在林家莊園門口的時候，林郁還沒解開安全帶，就看見門已經開了，林斯燁站在門廊下面，像是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
林郁推門下車，「哥哥。」
林斯燁「嗯了」一聲，在看見幼弟時臉上才露出了些許的真誠笑意，他大步迎了上來，如同小時候一樣將手放在林郁腋下，將他舉了起來。
林郁小小的驚呼了一下，幸好下一秒林斯燁就把它放了下來。
林斯燁眼中閃過笑意，「瘦了。」
林郁低頭打量自己，「也還好吧。」
林斯燁彎腰仔細看了看林郁的臉色，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嘴唇，然後鼻翼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表情一下子沉了。
「你身上什麼味？」
總不能聞出來他身上有燒烤的氣味吧？林郁心虛地往後縮了縮，「哥哥覺得是什麼味道。」
林斯燁：「不健康的味道。」
林郁頓時心虛了，「……就、就吃了點東西。」
林斯燁還沒追問，陸崢已經大大咧咧地下車來跟林斯燁打招呼：「大哥，歲歲我送回來了，你放心，他今天吃得挺開心的。」
林斯燁看了他一眼，瞬間也聞到他身上一股刺鼻的燒烤味，連一個眼神都沒多給，「下一次不准再帶他出去鬼混。」
「什麼叫鬼混？」 陸崢下意識反駁，「我明明就是帶著歲歲出去好好玩一玩，我看是你們總是把他關在家裡，把人的精氣神都給關沒了……」
在林斯燁嚴厲的目光中，陸崢也有一點慫，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乾脆識時務者為俊傑，閉了聲音。
沈聿珩看著車外對峙的景象，從後排下車，理了理衣擺走上前來沖林斯燁微微頷首：「林大哥，好久不見。」
之前林斯燁就頗為滿意自己，相信這一次在陸崢的對比之下，更能看出他才是最配林郁的那個人選。
但林斯燁上上下下掃視了他一遍。
「聿珩，」林斯燁開口，聲音不咸不淡的，「你以前做事，我也算放心，今天怎麼也跟他們一樣胡鬧了？」
沈聿珩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林斯燁：「你身上也有一股燒烤味。」
沈聿珩：「……」
陸、崢！！！
林斯燁帶著林郁轉身就走，陸崢往前跟了兩步，衝著林郁的背影喊了一句：「林歲歲！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
林郁想要回頭看他一眼，說句「再見」之類的客套話，但他明顯察覺到哥哥推著自己走得更快了，快到門檻的時候頭也不回地沖旁邊的保安抬了一下下巴。
保安立刻按下按鈕，鐵藝柵欄門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落鎖聲。
陸崢嘖了一聲，仗著林斯燁現在不在，大放厥詞，「走那麼快做什麼，身後有鬼在追他啊？」
沈聿珩道心崩塌，這一次連表面的客套也不願意維持了，冷著臉往外走，發了個消息讓自家司機來接自己。
陸崢見他不等自己，「喂，不要我送你回去嗎？」
沈聿珩：「滾！」
「切，你以為我給你當免費司機，臉真大。」
林郁下車了，陸崢也不願意跟沈聿珩繼續坐同一輛車，直接油門一踩，把沈聿珩甩到了後面，揚長而去。
三人組合自此解散。
……
另一邊，林郁被林斯燁半推半送地拉進客廳時，腳步還沒站穩，就看見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男的英俊端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西裝，眉眼間有一種溫和而舒展的氣質，只是此刻他的手指正緊張地交叉著放在膝蓋上，像是坐立不安的樣子。
女的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穿著一身藕粉色的連衣裙，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眼眶紅紅的，一看見林郁走進來就猛地站了起來。
林郁的腳步頓住了，他其實認得他們。
是……爸爸和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