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郁是被喉嚨里一陣癢意弄醒的，他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可那陣癢意像一根細小的羽毛在氣管里掃來掃去，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忍不住咳了兩聲，聲音悶在枕頭裡，乾乾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實在是睡不著了，林郁只好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雙目無神地坐了起來。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門外傳來了方藤的問候聲，林郁立即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讓自己不要那麼像是被嗦後的芒果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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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清了清嗓子，「我醒了，你進來吧。」
方藤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已經端著一杯溫水了，杯壁他走到床邊把水遞過來，目光在林郁蒼白的臉上停了兩秒，「剛才聽到您在咳嗽，要不然……今天別去上課了？」
林郁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的瞬間舒服了不少，他把杯子捧在手心裡，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早上起來幹了一下，不礙事。」
而且他已經在家門悶了一個多星期了，林郁覺得自己要是再不出去轉一轉，他就要被憋瘋了。
方藤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不贊同。
林郁扭過頭，假裝自己沒有看見。
方藤無奈地嘆息了一聲，轉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半扇，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林郁的被子和他露在外面的那隻手上。
林郁的手背白得幾乎能看見皮膚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方藤的目光在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陸崢來了。」
林郁愣了一下：「他來這麼早？」
「嗯。」方藤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在樓下喝粥，已經喝了三碗了。」
都快把阿姨給喝急眼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的手腕，又想像了一下陸崢那副精壯結實的身板，忽然覺得那些肌肉確實需要很多食物來供養。
方藤：「是的，三碗，您要是再不下去吃飯，就要沒早飯吃了。」
林郁：「……」
所以陸崢起這麼早來找他，就是為了搶他的早飯吃？
但按照林郁這個孱弱身體，他要是不吃點早飯，鐵定會低血糖暈倒，現在情況緊急，他放下杯子掀開被子下了床，拖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的。
樓下餐廳里，陸崢正在吃著他的第三碗粥，方阿姨的手藝極好，又捨得花心思哄林郁吃飯，所以她做的海鮮粥鮮美可口，陸崢吃了一口就停不下來了。
方阿姨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圍裙邊，臉上的表情慾言又止。
她看了看陸崢面前那隻已經見了底的粥碗，又看了看灶台上鍋里剩下的小半鍋粥——陸崢一個人就已經喝掉了將近四分之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憋出一句尷尬的笑：「陸少爺……胃口挺好的啊。」
「還行。」陸崢咽下最後一口，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意猶未盡地看了看鍋的方向，「你們家的碗實在是太小了，還沒我家碗一半大。」
方阿姨的笑容僵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接話，樓梯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林郁扶著扶手慢慢走下來，頭髮還沒完全理整齊，鬢角有一小撮翹著。
方阿姨眼尖地看見他下來了，立刻轉身從灶台上把鍋里剩下那大半碗粥全都倒進了林郁平時用的那隻碗裡，端到餐桌前放好，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小少爺快來，粥還熱著。」
林郁在餐桌前坐下，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滿滿當當的粥碗，他抬頭看了一眼方阿姨，對方正用那種「快吃快吃」的眼神看著他。
他又看了一眼對面的陸崢，陸崢面前那隻碗已經空得乾乾淨淨了。
看來這一碗是阿姨虎口奪食，給自己留下來的，林郁默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
陸崢兩隻手肘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他喝粥的樣子，「你怎麼起這麼晚？昨晚熬夜了？」
林郁含著粥搖了搖頭，纖長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陰影，他咽下去之後才緩緩開口：「沒有熬夜，我睡眠時間比較長而已。」
陸崢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接著又把話題拐到了自己身上：「我睡眠時間不長，晚上十二點左右睡，早上五點多就起來健身了。」
他說著目光落在林郁握著勺子的那隻手腕上，細白的一截，腕骨凸出來，皮膚薄得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握著的手感一定很不錯，陸崢腦子裡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個念頭，他勉強把這股衝動壓了下去，「你這個手腕也太細了，要不你以後也跟我一起鍛鍊？早上起來跑跑步，舉舉鐵，鍛鍊個一年半載的，你身體肯定能好不少。」
林郁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被陸崢指過的手腕，又抬頭看了看陸崢胳膊上那一條條因為端碗而微微繃起的肌肉線條，腦海里浮現出自己舉鐵的場面。
他果斷地搖了搖頭：「不了，我這樣挺好的。」
「你這哪裡好了？」陸崢還想再勸。
林郁把臉埋進粥碗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再鍛鍊我這條小命就沒了。」
還舉鐵？
回頭被鐵砸死了。
陸崢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吃完飯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今天的陽光不似盛夏那般毒辣，暖融融地鋪下來，照得路邊的梧桐葉子和草坪上的露珠一起閃閃發光。
林郁站在門口眯了眯眼，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層病態的蒼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的黑髮在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暖調，整個人站在晨光里，像一尊被陽光照透了的薄胎瓷。
陸崢站在他旁邊，本來已經邁出去一步了，腳又收了回來。他偏頭看著林郁的側臉，看著陽光從那個人微翹的睫毛尖上滑過去的樣子，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旁邊方藤把車門拉開，等了兩秒見沒人動，輕輕咳了一聲。
陸崢才回過神來，別開視線：「……走吧上車。」
……
教室里的氣氛跟平時不太一樣，林郁推門進去的時候就察覺到了。
平日裡上課前雖然也有人聊天走動，但今天顯然熱鬧得不正常。
三三兩兩的學生圍在一起，有人手裡拿著小本本滿臉堆笑地湊到另一個人面前，彎腰低頭說著什麼，聲音又輕又殷勤。
林郁的目光掃了一圈，注意到那些彎腰的人胸前都別著白色的胸針，而被圍住的人胸針顏色大部分是灰色，也就是徐亦臻告訴他的暴發戶階級。
白色胸針的特招生們像一群勤勞的工蜂，圍繞著他們忙前忙後，倒水的、遞書的、幫人占座的，殷勤勁兒就差沒把「求求你了給我蓋個章吧」寫在臉上了。
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謝朔安安靜靜地坐著。他面前攤著一本書，低著頭在看，周圍三步之內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人圍著他，也沒有人找他說話，他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頭，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林郁的目光在謝朔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被陸崢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