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梁靳年的安撫,但宋黎握筆時仍有些緊張。
好在她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不至於手抖,勉強能穩定發揮。
她隨意寫了兩句詩。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季善淵將這句詩緩緩念出,又分析道:「分別多年的友人暮春才得以重逢,平淡卻藏著無限感慨。」
「你年紀輕輕的,該挑些暢快的詞句來讀,千萬別學惟清,年紀不大,心思卻重得很。」
「不過這字,嗯……雖然筆力筆鋒不足,但有自己的風格,不錯,比季原寫得好。」
季原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坐在旁邊看手機,漫不經心地搭一句:「季老先生,我有自知之明,但您這樣拉踩可不是大家所為啊。」
季善淵沒搭理他,只吩咐助理把筆墨紙硯收起來。
「順便把我書房裡的那幅《春宴詞》拿出來,贈予宋小姐。」
聽見這話,宋黎眼睛都睜圓了。
什麼?季老要贈一幅字給她?!
怎麼這麼突然。
本著禮貌涵養,宋黎急忙出聲拒絕:「不用,這太貴重了。」
「一幅字而已,有什麼貴重的。」季善淵喝了口茶,繼續道:「我總不能白拿了你的字,占小輩的便宜。」
「就當是見面禮了。」
梁靳年適時出聲,「季老既然要送,你就收著。」
宋黎盯著他英俊的側臉,這下終於明白他剛才為什麼要讓她寫字了。
不愧是老狐狸。
好吧,宋黎承認,她和梁靳年的確是一夥的。
在季家用過午飯,季善淵和梁靳年進了書房談話。
季原就領著宋黎到處閒逛,這會兒,兩人坐在前院的藤椅上聊天。
他們聊起職業,宋黎才知道季原是業界有名的大律師,和人合夥開了個律師事務所。
宋黎:「我一直以為,律師都是那種很正經,很嚴肅的人。」
言下之意,季原的形象,和律師這個職業嚴重不符。
季原:「宋黎妹……嫂子,我除了在男女關係上不太靠譜以外,其他時候還是很嚴謹認真的。」
宋黎假笑著點點頭,不想再做評價,轉移話題道:「你和梁靳年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兩家幾十年前就有交情,不過我真正認識他、和他相處成為朋友,是在二十年前。」
說到這兒,季原頓了頓,問宋黎:「你應該知道他父母的事?」
「知道。」
季原雙手枕在腦後,望著萬里無雲的天際,緩聲說:「你或許很難想像,一個年僅十歲的孩子,眼睜睜看著父母死在自己面前,卻無能為力。」
「要換作是我,面對那樣血淋淋的場面,可能早被嚇傻了。」
「而梁惟清……」
「他在那時卻無比清醒,在保鏢的掩護下,拼了命的跑,並且看準時機,攔住了你外公的車。」
「內心強大的人,往往也脆弱,越清醒,受到的傷害也就越大。」
「梁爺爺把他送到福州來,接受了三年的心理疏導。」
宋黎一直不知道這件事的細節。
現在聽季原這樣說,突然覺得心裡有些難受。
她垂著眼睫,喉頭酸澀,蔫蔫的,也不說話。
季原見氣氛有些沉重,他嘆了口氣,話風一轉:「我跟他的友誼就是那時候開始的。」
「我們一起學習、練字……偏他呢,樣樣出眾,那三年,我都活在一個名為『梁靳年』的陰影下。」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自己好慘。」
書房裡。
梁靳年坐在梨花木椅上,雙腿交疊,剪裁合體的西褲勾勒著大腿肌肉,禁慾性感,黑色襯衫袖子挽至小臂,整個人看上去慵懶鬆弛。
季善淵正盯著他送來的那盒乾隆御製西湖十景錦色墨打量,「這盒墨應該不好找吧?」
前些年的拍賣會上,這墨被人以近五百萬的價格拍走,要找到買家,再買回來,確實要花些功夫。
「還好。」
對於梁靳年來說,不算什麼難事。
季善淵放下墨盒,說起正事來,「我知道老梁是好意,但我這把老骨頭,不想再折騰,我的根兒在這呢,就算是死,也得死在福州。」
「你替我跟他說,好意我心領了。就是小扭傷,沒什麼大礙,京市就不去了。」
梁靳年眼眸沉靜,微點頭,表示理解。
「好,我會向他轉達您的意思。」
聽梁靳年這樣說,季善淵心中舒了口氣,他還真就怕這小子二話不說就把他綁去京市。
「那我改日再來看您。」
梁靳年起身道別,他抬眸看向季善淵,眉目清冷深邃,「她寫的那幅字,還請您不吝割愛。」
這個「她」沒有點名道姓,季善淵愣了會兒。
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他被氣笑了。
這小子,不僅幫著那姑娘拿了他的字,現在連這東西都得要回去。
忒小氣。
從季家出來,宋黎抱著那裝字的錦盒愛不釋手,時不時的,打開看兩眼,滿足和喜悅都寫在了臉上。
她心情好,又是第一次來福州,所以想去附近逛逛。
梁靳年也就由著她了。
司機開著車,慢悠悠地跟在兩人後面。
今天天氣不錯,又正值周六,出來玩兒的人很多。
廣場人群熙攘。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氣球被綑紮在一起,高高飄浮在空中,周圍聚了不少小孩兒。
他們手裡也都拿著氣球,各個興高采烈,喜笑顏開。
宋黎抬眼望著那堆氣球走神。
從小到大,她有過無數的公主裙、漂亮首飾和玩具,也有過比這好看百倍的氣球。
她的童年,老宋一直都很耐心盡職地參與,又當爹又當媽的,讓她在一個雖不完美但快樂的家庭里長大。
但也有人,沒她這麼幸運。
宋黎不擅長掩藏自己的情緒,突然鼻尖一酸,眼眶就紅了。
梁靳年注意到她低落的情緒,眉心緊鎖,問她:「怎麼了?」
溫和低磁的嗓音把她從自己的世界拉了回來。
宋黎癟著嘴,抬眼看他,卻沒說實話,「我想要個氣球。」
聲音裡帶著哭腔,委屈又可憐。
梁靳年讓關煦去買。
「不就是個氣球,哭什麼?」
小姑娘的心思還真不好猜,動不動的就要掉眼淚。
「我沒哭,」宋黎有些窘,嘟囔道:「氣球是小孩兒才玩的東西,我已經長大了。」
梁靳年接過關煦遞來的那隻粉色的,印著HelloKitty的氣球,不緊不慢地系在她手上。
低磁嗓音裡帶了幾分寵溺:「可不就是小孩。」
宋黎就更想哭了。
她撲進他懷裡,雙手抱著他的腰,聲音嗡嗡的,「梁靳年,你也要像小孩一樣快樂。」
粉色氣球在空中輕晃,裝載著數不清的,無憂無慮的童年。
梁靳年身子微僵,就這麼任由她抱著,須臾,像是知道了什麼,無奈地笑了。
良久,宋黎才聽見他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