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寒徹入骨,凝霜的寒氣浸透肌骨,凌棲禾心神崩碎,大悲大慟耗盡了她最後一絲氣力,眼前瞬間天旋地轉。
她身子一軟,眼前漆黑一片,連一聲輕哼都未曾發出,便直直暈厥過去,軟軟癱倒在景燁懷中。
「棲棲!」
「阿妹!」
三聲驚慌失措的呼喚同時炸開。
景燁觸及懷中冰涼僵硬的身軀,他低頭看著阿妹蒼白如紙的臉,氣息微弱,連呼吸都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魏行芷臉色煞白,快步上前扶住凌棲禾的肩頭,指尖觸到一片寒涼。
「不好!她凍僵了!」
孟星衡滿心惶恐,俯身想去觸碰她的脈搏。
「棲棲!你醒醒!」
景燁小心翼翼將凌棲禾打橫抱起,手臂緊緊護著她冰冷的身子。
「快!回撫遠將軍府!立刻請太醫!」
凌侯帶著凌明皓狼狽逃出冰窖,短暫慌亂過後,迅速翻身上馬,再度重回陣前。他手握十萬精銳鐵騎,此番私自調兵圍困皇城,以兵諫之名逼宮,坐實了謀逆重罪。
大楚律法嚴明,將帥無詔擅調兵馬、圍堵宮城者,不論緣由是非,一律以謀逆定罪,株連親族。
此刻若是得不到皇室赦免,頃刻之間便會落得萬劫不復之地。
前路後路皆是死局,無奈之下,他唯一的求生之路,便只有死守陣前,步步緊逼,逼迫皇室低頭退讓,給出兩全之策。
另一邊,孟星衡滿心牽掛暈厥不醒的凌棲禾,卻依舊不敢擅離。匆匆從白府趕回皇城之後,他立刻沖回守城陣列最前方。
城外鐵甲遙遙相對,兵刃盡數出鞘,凜冽鋒芒映耀烈日,數十萬甲士默然對峙,整片天地間都瀰漫著一觸即發的濃重殺伐之氣。
御書房內氣氛壓抑至極。
逍遙王在殿內來回踱步,滿心焦灼坐立難安。
凌侯手握十萬鐵騎,氣勢逼人,倘若此刻貿然出兵開戰,皇城之內必定戰火紛飛,血流成河,無辜百姓盡數捲入戰亂流離失所,大楚朝堂根基也會隨之劇烈動盪。
可若是一味軟弱退讓,縱容叛臣領兵逼宮,皇室威嚴便會蕩然無存,君王權威一朝盡喪。
往後天下各路藩鎮將帥皆會紛紛效仿,動輒起兵作亂威逼朝堂,大楚江山社稷岌岌可危。
開戰,則蒼生受難;忍讓,則皇室蒙羞。這般兩難絕境,該如何破局。
所幸魏國公已集結三十萬大軍星夜馳援皇城,援軍快馬兼程,一日之內便可抵達皇城。
可這短短一日空檔,卻是整場亂局裡最為兇險難熬的時刻。
就在他束手無策之際,御書房外傳來侍衛高聲嘹亮的通傳之聲:「報!陛下千里加急密信!」
逍遙王身軀猛地一震,快步上前急切奪過書信,當即火速拆開封印細讀信件內容。
宮門外,凌侯一身銀甲,十萬鐵騎整齊列陣圍城,刀槍劍戟寒光灼灼映耀長空。他勒緊馬韁立於三軍陣前,聲如驚雷滾滾迴蕩:「斬妖妃,除孽女!此女擄走繼母!今日不交出妖妃孽女,誓不收兵!」
千鈞一髮之際,厚重的城樓門洞緩緩敞開,逍遙王身著正統親王朝服,穩穩立於高台正中。
「凌侯!本王已徹查緣由!」
「侯夫人無端蒙難受盡折辱,本王心中亦是痛惜。可此事從頭到尾,皆與綰貴妃毫無干係!」
「當日賞菊宮宴落幕之後,綰貴妃便染上急症,連日高熱不退,身子虛弱時常昏厥,此後便閉門居於景宸宮靜養,未曾踏出過宮殿,又何來閒暇心思暗中加害侯府主母?」
「此前兩名侍女因行事失禮獲罪被杖責處死,的確是綰貴妃年少心性,行事難免衝動。」
「但侯夫人深夜獨自離宮、身邊無一人隨行侍奉,繼而慘遭惡人擄走受辱,絕非綰貴妃暗中授意所為!」
「將白夫人暗中擄劫,又將其丟棄至凌家軍最下等隨軍營中,百般折辱肆意欺凌之人,乃是潛伏入京的東漓密探!」
「東漓朝野知曉你與女兒心生嫌隙、父女隔閡深重,便刻意借著侍女獲罪一事,製造事端,趁深夜宮道守備空虛無人設防之時,暗中出手擄走侯夫人,蓄意將所有罪責嫁禍到綰貴妃身上!」
「敵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目的再淺顯不過,便是蓄意挑撥你與皇室反目成仇,離間你父女二人血脈親情,逼迫你憤然起兵逼宮,引發大楚朝野內亂,讓我大楚國力在內耗之中日漸衰敗,好讓東漓坐收漁翁之利!」
此番話語落下,城下十萬鐵騎頓時一片譁然,三軍軍心瞬間動搖紛亂。
「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場源於家事隔閡,最終被敵國暗中利用釀成的天大誤會罷了。」
「綰貴妃乃是你景川侯的親生女兒,血脈相連骨肉至親,虎毒尚且不食親子,你卻將一樁尋常家事,硬生生鬧成皇城之下刀兵相向的亂局。」
「如今綰貴妃身染重病靜養宮中,本王遵照陛下口諭,將其禁足景宸宮靜心自省,待陛下歸朝,屆時定會給景川侯府一個公正的交代。」
「只是凌侯爺,居家瑣事可私下調停,天下大義絕不容私情裹挾!」
「如今邊疆急報接連不斷,邊關狼煙四起戰火不休!東漓已集結二十萬大軍屯兵遼州邊境,虎視眈眈妄圖侵占我大楚疆土!」
「鎮守遼州邊關的魏行笙將軍,此前巡守邊境之時遭遇敵軍突襲身受重傷,如今臥病在床難以理事,遼州邊關一時間群龍無首,邊防防線接連潰散,邊境局勢岌岌可危!」
「大楚邊境危在旦夕!」
逍遙王目光凜然直視陣前馬背上的凌侯,聲音浩蕩震徹四野:「你身為大楚一品軍侯,一生戰功赫赫,執掌天下精銳重兵!」
「家中私怨兒女情長,皆是微不足道的小節;守護家國萬里山河,方是身為武將的千古大義!」
「陛下千里加急傳下親筆密信,明令命你即刻統領麾下十萬鐵騎,火速馳援遼州邊關,鎮守國門抵禦外敵!」
呼嘯狂風捲動漫天旌旗,烈烈風聲響徹天地。
陣前銀甲加身的凌侯久久勒馬佇立,陷入長久沉默。
瞬息之間,他將眼下所有局勢利弊權衡,奉旨奔赴邊關,便是他如今唯一周全的退路。
此刻若是執意起兵謀反,勝算寥寥無幾。皇城禁軍雖戰力不及麾下鐵騎,卻足以死守城池撐到魏國公三十萬援軍抵達。
縱使他拼死一戰險勝守城兵馬,麾下十萬鐵騎也必定元氣大傷,根本無力抗衡大楚舉國百萬雄師。
更何況,蕭臨淵執掌朝政多年,勤政愛民國泰民安,天下民心歸附大楚蕭氏,此刻起兵造反,本就失盡天時地利人和。
遠赴遼州鎮守邊關,抵禦東漓外敵入侵,已成了他眼下唯一的生機。既可以常年手握重兵坐鎮一方,讓朝堂帝王心生忌憚不敢輕易動他,又能徹底遠離孽女步步緊逼。
遠赴邊關奔赴戰場,便是將謀逆重罪徹底抹去,化逆臣為忠臣,化大罪為護國功勳。
他手握十萬精銳鎮守邊疆,東漓二十萬大敵虎視眈眈,邊境戰事一日不平,帝王便一日不敢輕易動他。
看似是領旨奔赴險地為國赴難,實則是手握重兵自成一方勢力,保全整個景川侯府的萬全之策。
此舉既能順勢平息這場皇城兵變,給足皇室顏面,堵住天下萬千悠悠眾口。
往後立下赫赫戰功便可權傾邊疆安穩度日;縱使按兵不動,有外敵牽制在前,帝王也只能容他安穩立足。
日暮沉沉,皇城恢復了平靜。
撫遠將軍府
上官太醫搭著凌棲禾的腕脈,凝神許久不曾言語。
景燁心急難耐:「太醫,我阿妹到底如何?」
上官太醫收回手:「不過寒氣入體,誘發舊疾,無甚大礙,靜養幾日便好。」
「那她何時能醒?」
「說不準,或許今日便醒,或許需三五日。」
景燁心頭微松,往日阿妹舊疾復發,也向來如此。
可他仍有疑慮:「方才太醫為何凝神不語?」
上官太醫眼神閃躲,淡淡搪塞:「只是細查脈象,唯恐有雜症罷了。」
他心底卻暗自凝重,脈象隱隱帶滑,時日太短、脈象不穩,眼下絕不敢妄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