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外塵風驟緊,正午的烈日高懸天際,卻照不進刺史府沉沉的陰霾。
幽州大都督,郭倫親率都督府精銳甲兵,鐵馬踏破長街,凜冽的兵戈寒光刺破了登州城往日的安穩。數百重甲兵士列陣合圍,層層疊疊將偌大的梁府府邸圍得水泄不通。。
府內上下兩百餘口人,尚沉浸在數十年的奢靡安穩之中,全然未料滅頂之災驟然降臨。
登州刺史梁甫。他本是寒門窮舉子,年少清貧、籍籍無名,當年若非白太傅慧眼識人、傾力提攜,傾盡資源助他金榜題名、進士及第,他此生絕無登臨一方刺史高位的可能。
得白家鼎力扶持,梁甫穩居登州刺史之位十餘載。這些年,他早已忘了當年寒窗苦讀的清貧本心,一味沉溺享樂、奢靡無度。他坐擁一方富庶之地,手握登州民生大權,借著與白太傅一脈的緊密關聯,暗中勾結牟利、結黨營私,將整座刺史府打造成了登州最華貴奢靡的洞天福地。
梁甫一妻五妾,綾羅裹身、珠翠滿頭,十餘位子女自幼錦衣玉食、嬌生慣養,僕從婢僕各司其職,滿府人口兩百有餘,極盡榮華富貴。
方才還在庭院賞花品茶的姬妾、在迴廊嬉鬧的孩童、各司其職的僕役,盡數嚇得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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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甫被兩名甲兵當場鉗制,按在原地。
不過瞬息之間,這位執掌登州十餘年、在一方地界說一不二的刺史,便褪去了所有官威。
他周身微微顫抖,四肢僵硬冰涼十餘載苦心經營,一朝敗露,從權傾一方的封疆刺史,淪為待罪階下囚,巨大的落差讓他心神俱裂。
他盯著闖入府中的郭倫,盯著四處搜查的甲兵,喉間不斷滾動,所有的僥倖,都在冰冷的兵威里寸寸碎裂。他心知,自己依附白家、豢養瘦馬、輸送財帛的隱秘,終究是藏不住了。
這場抄家,從烈日當空的正午,一直持續到暮色沉沉的黃昏,整整耗時一日。
偌大的梁府被翻查得徹底通透,每一處暗格、每一間密室無一遺漏。堆積如山的贓物之外,最關鍵的罪證浮出水面。
幾名親兵捧著一疊密封的信紙與厚厚的帳冊,快步走到郭倫身前,單膝跪地呈上。
泛黃的信紙之上,字跡清晰可辨,皆是梁甫與白滄海私下往來的密信。
十餘載光陰,梁甫借登州刺史職權搜刮的民脂民膏,每一筆送往白府的隱秘財帛,數十年來豢養的瘦馬送入了哪家官員府邸,皆清晰在冊,時間、數額、去向,一目了然。
郭倫垂眸掃過帳冊與密信,隨即沉聲下令,拘拿全府人等。冰冷的鐐銬嘩啦啦作響,盡數鎖上樑府上下兩百餘口之人。
景宸宮鎏金菱花鏡光潔如水。
景年垂著雙手,動作輕柔細緻,為凌棲禾綰好烏黑如雲的長髮,玉梳緩緩划過髮絲,靜謐得近乎安穩。
景年小心翼翼開口:「娘娘,外界近日沸沸揚揚,皆是關於白美人獲罪一事…… 朝野內外議論紛紛,卻無人敢妄議陛下決斷。」
凌棲禾指尖輕輕撫過腕間溫潤玉鐲,:「本宮提前了結白月瑤,就是逼一逼朔王,這個蠢貨,看似禮賢下士,翩翩君子的模樣,實則優柔寡斷,不逼一逼,本宮還真怕他畏懼君威,不敢謀逆」
「人zhi酷刑,慘烈駭人,舉世皆驚,朔王就算不為母子情分,也會因為唇亡齒寒,不得不反。」景年瞬間明白娘娘為何大張旗鼓處置白月瑤,是為了離間陛下與朔王僅剩不多的父子情分。
凌棲禾看著鏡中唇紅齒白的自己:「蕭臨淵沒讓他失望,越來越合她心意。」
紫宸殿肅穆沉沉,龍涎香靜繞樑間。
朝議剛歇,百官退盡,殿內只剩帝王端坐龍椅,身側立著當朝孟相,君臣二人正商議近日登州案與不久後清算白家的事宜。
就在此時,殿外急促腳步聲破開靜謐,數名自梅岑山翠微宮疾馳而來的宮人,神色惶急,跪地叩首,高聲傳報。
「啟稟陛下!翠微宮急訊 —— 太后鳳體驟然違和,病重臥床,湯藥難進,情況危急!」
蕭臨淵指尖微頓,原本垂眸閱覽卷宗的目光驟然抬起,深邃黑眸之中,轉瞬掠過一抹極冷的沉色。
太后居於翠微行宮靜養已久,素來身子安泰,無舊疾沉疴,如何會驟然病重?
孟相亦是眉頭緊鎖,神色凝重上前一步,躬身沉聲進言。
「陛下,此事蹊蹺。」
他老成持重,歷觀朝局風浪,瞬間便嗅出其中不對勁的詭異。
「前日長樂前往翠微宮請安歸來,尚且回稟太后身心康健、起居如常,行宮一切安穩,未有病弱之兆。不過短短兩日,怎會突然病重垂危?」
前日無恙,今日病危。
來得太快,太突兀,毫無徵兆,簡直像是憑空生出的一場重病。
「更有一處反常 —— 往日裡朔王為表孝心,幾乎日日前往翠微宮問安,風雨無阻。偏偏這幾日,朔王一次未去行宮請安。」
所有反常疊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是局。
孟相抬眸直視帝王:「臣恐,此事絕非簡單病痛,內里藏有陰謀,望陛下三思,謹慎行事。」
殿內風聲寂寂,龍椅之上的蕭臨淵沉默良久。
他指尖輕輕敲擊御案,眼底翻湧著寒徹深沉的思慮,將所有疑點盡數收於心底。
「是蹊蹺。」
陽謀二字,道破所有棋局。
孟相心頭一震,瞬間明白帝王深意。
「朕為天子,亦為人子。」
「太后病重,鳳體垂危,於仁、於孝、於天下禮法,朕都必須去躺梅岑山,而且是需即刻啟程。」
蕭臨淵緩緩起身,玄色龍袍垂落周身,威儀沉沉,眼底卻凝著風雨欲來的冷光。
「傳朕旨意。」
「備駕,即刻起行,朕要前往梅岑山翠微宮探病。」
孟相深深叩首:「臣,遵旨。」
紫宸殿外天光漸暗,風起檐角,隱隱預示著 ——梅岑山一行,將再起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