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王府書房內,空氣沉鬱如凝寒冰,昏黃燭火在夜風裡搖曳不定,映得滿室暗影婆娑。
蕭景琛負手而立,長長喟嘆一聲,
「永安伯爵府一案震徹朝野,孫氏滿門盡數獲罪,如今戶部尚書之位懸空,我方在戶部再無可用之人。先前舅舅定下離間西羌的密計,現下斷了銀錢支撐,全盤擱置無從推行,實在可惜!」
「孫銀墨早前暗中私籌了一筆巨款,本打算盡數交於凌霄。誰料事發猝不及防,孫家一朝轟然傾頹,那筆銀兩盡數被官府查抄清繳,數日精心籌謀,終究付諸東流。」
凌霄聞言微微躬身拱手,「殿下,此事反倒算得上不幸中的萬幸。這筆贓銀未曾真正落入臣手,若是早前順利接手,此刻早已深陷圈地貪腐大案漩渦,後患無窮。」
蕭景琛凝神思忖片刻,心頭鬱氣稍稍平復。他向來行事謹小慎微,平日裡只敢暗中疏通人脈、暗中調配些許閒職,這些小動作父皇素來心知肚明,從不算逾制大忌。
可一想到憑空折損了一條穩固財路,朔王依舊心疼難掩,眉宇間陰霾不散。
一旁緘默許久的白滄海緩步抬眸,「事已至此,西羌之事只能從長計議。如今聖意已決,執意收復西羌;朝堂上文有怡王輔政,武有景家掌兵,盡數傾力輔佐鋮王經略邊疆。我方既失戶部臂膀,眼下唯有按兵不動,靜觀朝堂變局。」
轉瞬入夜,戌時將近,紫宸殿浸在沉沉夜色里。
葉落斂著腳步躬身入內,垂首壓低語聲復命:「陛下,綰妃娘娘早在戶部尚書一案事發之前,便曾親赴冷宮探望賢妃,逗留至亥時方才起身回宮。另有一樁細情,綰妃暗中在奴婢與棠梨的寢殿,連日燃著安神異香。」
御案後,蕭臨淵指尖漫不經心輕叩案沿,眸色深斂無波。
「你今日從未踏足紫宸殿,往後只需安分守己,好生護著綰妃便可。她若有半分異動,即刻暗中稟奏於朕,不必聲張。」
「奴婢遵旨。葉落躬身領命,腳步輕緩退離大殿,殿內只剩帝王孤身獨坐。
燭火跳躍搖曳,蕭臨淵凝望著那簇明滅火光,心底思緒翻湧如潮。
果然如他所料。扳倒戶部尚書、引爆永安伯爵府圈地大案的關鍵證據,盡數出自冷宮賢妃之手。而自始至終暗中布局、層層鋪墊、步步牽引全盤局勢的,竟是伴在他身側的那隻狡黠小狐狸。
這一盤棋局,牽連朝野百官,暗線層層埋伏,布局之深遠縝密,已然到了令人心驚的地步。
他心底疑雲叢生:小狐狸究竟用了何等手段,竟能不動聲色籠絡到他身邊近臣陳湯為其所用?
影衛司指揮使謝凜與護國縣主的淵源,他早已瞭然,向來用人不疑,謝凜對他的忠心毋庸置疑。可小狐狸千方百計靠近自己,所謀之事,多半與當年護國縣主之死脫不了干係,其間恐怕還牽扯著怡王。
只是陳湯常年伴駕左右,素來謹言慎行、不涉黨爭,怎會為他所用?
再者,孫氏一族究竟何處觸怒了她,竟引得她不惜布下這般驚天大局,執意要將孫家滿門連根拔起、一網打盡?
翌日早朝,金鑾殿莊嚴肅穆,文武百官分列兩班垂首肅立,殿內氣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戶部侍郎秦之恆緩步出列,躬身垂首,高聲啟奏:「啟稟陛下,經查抄原戶部尚書孫銀墨府邸,共查獲赤金六萬兩。其中兩萬兩為私自挪移的國庫公銀,餘下皆是其數十年貪墨斂財、盤剝地方所得。府中金銀器皿、奇珍異寶、田產地契不計其數,儘是搜刮婺州百姓的民脂民膏!」
一語落地,滿殿死寂,落針可聞。
蕭臨淵耳中聽得 「挪用國庫銀兩」 六字,周身驟然漫起刺骨寒意,龍顏頃刻震怒,一掌重重拍在御座扶手之上,「好一個孫銀墨,真是膽大包天!」
帝王雷霆之怒震徹金鑾,文武百官盡數惶恐伏跪在地,齊聲高呼:「陛下息怒!」
朔王與吏部尚書白滄海混在群臣之間,伏身跪地,身軀微微發顫,心底驚懼翻湧,惴惴難安。唯有景川侯凌霄,依舊身姿挺拔立於班列之中,無慌亂怯意。
六萬兩實打實赤金,絕非尋常古玩珍玩那般,僅用於朝臣私相授受、人情拉攏。這般數額龐大的真金白銀,手筆驚天,絕非只為打點官吏。
心念電光流轉間,帝王豁然通透,心頭猛然一震。
原來孫氏暗中囤積巨資、私籌銀兩,竟是把主意打到了西羌邊防軍國大事之上!竟敢私動國庫庫銀,暗中私通外邦,蓄意妨礙國家收復西羌的千秋大計,妄圖借邊境要務興風作浪,攪亂朝局!
蕭臨淵端坐龍椅,眼底震怒翻湧,過往所有散落的線索,在此刻盡數串聯、豁然貫通。
孫家私囤六萬兩赤金,朔王一脈明面上不敢阻撓聖命,背地裡卻想暗度陳倉,傾盡重金收買西羌內部派系,蓄意要在邊疆腹地滋生禍亂、挑撥離間。
他們妄圖攪亂西羌歸降一統的大計,折斷鋮王左膀右臂,徹底摧毀他苦心布局多年的邊疆安定之策!
這般行徑,早已不止是貪腐斂財、盤剝百姓,分明是借邊事亂朝綱,陰窺皇權、蓄意謀逆!
蕭臨淵眸光驟然凌厲如寒刃,沉沉掃過下方伏跪的朝班,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精準鎖死在三皇子朔王與白滄海二人身上。
他心知自己這個兒子,尚無這般深沉城府,背後定然是白滄海暗中出謀劃策。看來這些年,他對白氏一族,終究是太過縱容。
朔王心魂巨顫,背脊瞬間被冷汗浸透,頭顱埋得極低,不敢與帝王視線相撞,渾身瑟瑟發抖,連呼吸都不敢放重分毫。
這一刻,蕭臨淵徹底洞悉了凌棲禾布下的這盤驚天大局。
他終於明白,為何小狐狸,不惜攪動前朝風雲,也要將戶部孫家、永安伯爵府這整條勢力鏈連根拔起、徹底清算。
她是在替遠赴西羌的鋮王、替手握重兵的景家,默默掃平前路所有暗礁隱患、剪除朝堂潛藏奸佞!
念頭至此,無數前塵舊事湧入帝王腦海。
他先前步步布局,一心為鋮王鋪路安身:朝政文事託付怡王,邊疆武備依仗景家,更是親自為二皇子擇定底蘊深厚、勢力盤根錯節的江家為正妃,傾盡心力扶持鋮王站穩腳跟,穩固西羌大局。
而她隱於後宮,悄然攪動前朝風雲,步步拆解朔王黨羽勢力,到頭來,只為護住鋮王西羌之行,保他前路無暗箭暗算、身後無潛藏禍根。
剎那間,一股莫名的鬱火裹挾著濃烈酸澀醋意,驟然壓過朝堂之上的滔天震怒,死死堵在蕭臨淵心口,悶得發緊。
他平生最是忌諱後宮干政、妃嬪插手前朝朝堂格局,可此刻,所有忌憚規矩盡數被拋諸腦後,滿心只剩翻湧的猜疑與酸澀 ——她為何要這般傾力護著鋮王?
二人私下之間,究竟藏有多少他無從知曉的牽扯與交情?暗地之中,是否還藏有不為人知的私情?
無端滋生的濃烈妒火,疊加著圈地謀逆大案的滔天怒火,徹底引燃了帝王的雷霆聖威。
「孫銀墨執掌戶部,手握天下財權,不思忠君報國、體恤萬民,反倒大肆圈地害民、貪墨國帑、私挪庫銀!斂大楚萬民脂膏,行禍亂朝綱!」
「此罪,無赦!」
滿朝文武伏跪一地,無人敢抬頭仰視,人人心神巨震,惶恐難言。
「傳朕旨意!」
「原戶部尚書孫銀墨一族,牽涉圈地貪腐、私挪庫銀、禍亂朝綱,罪無可赦!永安伯爵府即刻削爵,全族貶為庶人,夷三族!」
「凡依附孫家、牽涉戶部貪腐一案各級官吏,盡數下獄抄家,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歸鄉!」
聖旨落下的剎那,滿朝文武無不駭然失色,心頭震顫。
陛下此番決斷,已是登基以來,對文臣勢力最狠戾、最決絕、最雷霆萬鈞的一次清算處置。
這哪裡只是單單懲處孫氏一族,分明是借孫家大案,連根敲打朔王麾下所有黨羽派系,殺雞儆猴,震懾朝堂!
御座之上,帝王眸光深邃晦暗,眼底風波依舊未平,沉沉俯瞰下方群臣。
他的小狐狸,藏得太深。不惜攪動前朝,機關算盡,到頭來,竟是只為護住他的皇子。
那翻湧的妒意,在心底纏繞糾纏,久久不散。
下朝後,紫宸殿
影衛司指揮使謝凜跪在御前聽令。
「謝凜,這段時日朕會讓太醫慌稱你舊傷復發,閉門修養。朕命你即刻動身前往望州,查清一事!」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