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右時……」
有人叫他。
「陳右時,我好痛,我好痛啊。」
是誰?
「救我,救救我,不要把我留在這個地方。」
你是誰?
陳右時感到些害怕,他走在旅館的走廊上,循著聲音往前走,接著他看見了張大媽的臉。
張大媽滿臉淚痕,「小陳啊,我怎麼這麼疼?我不想死,我求你救救我。」
我救不了你!
陳右時轉身就跑,又突然被什麼東西絆倒在地,他顫抖著回頭,看見身後一地的屍體。
「好疼,我好疼啊。」
「陳右時,不要走,救救我!」
「帶我離開這裡!」
是旅館57位死去之人絕望的哭喊聲,他們拖著血跡在地上像蝸牛般爬行,伸出沾滿血跡的手去抓陳右時的褲腳。
陳右時一邊哭著一邊將他們的手狠狠踢開,他掙扎著站起來,扶著牆一瘸一拐的向前走。
「對不起,我救不了你們,對不起,不要來找我了!」
他看見盡頭有一束光,拼命的向那束光跑去,猛地推開門。
接著,他全然愣住。
他看見了母親。
她靜靜立在光影里,鬢邊似落著細碎柔光,一雙琥珀色眼眸澄澈如浸在暖陽里的蜜蠟,通透又溫潤。
黑色的長髮柔順地滑落在腰間,纖細白皙的天鵝頸微微低垂。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身紅裙像凝固的晚霞。她不笑,也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望著前方,目光落在陳右時身上。
她抬起雙臂,動作輕緩,向孩子伸開雙手。指尖纖細、蒼白,姿態溫柔得如同要擁抱整個世界,沒有急切,沒有癲狂,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安靜。
「陳右時,到媽媽身邊來。」
母親……
陳右時上前抱住她,跪在地上,抱住她的頭顱,抬手,看見手上全是鮮血。
母親睜著眼睛躺在他懷中勾出病態慘白的笑容。
陳右時一把將她推開,抬頭便看見父親冷靜到殘酷的神色。
父親永遠是一身洗得發舊的深色衣物,一雙沉得像深夜古井的黑眼睛。那雙眼不常看人,大多時候安靜地落在虛空某處,只剩沉寂的茫然。
他很少說話,嗓音低沉沙啞,情緒平穩時,他會安靜坐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黑髮垂落,遮住大半神情,只留下一道清瘦的側影,溫和得像一幅褪色的舊畫。
「父親……」
父親向他高高舉起斧頭,狠狠的揮下來,斬斷了他的頭,病態的呢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們是一家人啊,我們要永遠的在一起,右時,右時,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父親的斧頭一下一下的揮下,斬在他身上砍去他的四肢,切碎他的頭顱,這是父親的挽留,母親緊緊的抱住他,從他的頭上撿走他的眼睛,拿走他的腿,這樣他就無法逃離。
他們要將十多年前逃跑的那個孩子留下。
陳右時散落的眼球,盯著父親母親癲狂而扭曲的臉,他突然想起來,他今晚忘記吃藥了。
陳右時大喘著氣,從噩夢中驚醒,他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還在下著涼爽的小雨,天上弄著厚厚一層烏雲,陽光都無法刺破,明明是白天,卻搞得像黃昏。
陳右時伸手去看手機,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早晨7點半。
可能是因為從噩夢中清醒,他的手指發著抖,手機從手上掉落,差點摔到地上,又被一隻慘白的手接住,輕輕放在了床頭柜上。
叩塵客趴在他的床邊,臉部模糊,看不太清楚,誇張的彎曲著背頭伸的很長,像《千里千尋》裡面的無臉男,但更加可怖和飄渺。
「我一犯病你就出來了。」
陳右時苦笑著看它一眼,「也行,你跟著我把我的瘋狂給吃掉,那我是不是就會變成正常人了?」
叩塵客只是一隻鬼,理解不了他在說什麼,就那麼安安靜靜的趴在那。
陳右時平日裡不敢說的,這個時候有鬼傾訴,他就一股腦的說出來,把壓在心裡很多年的事都說了出來。
「我父親的精神病是家族遺傳的,那個家族一家人都有精神病,幾乎沒有一個人是壽終正寢的。」
「大伯有妄想症,當時聽警察說是因為我大伯的妄想症刺激了我父親,父親才會發瘋砍死母親。但大伯在他們死後也自焚了,死得很慘,警察不讓當時的我去看屍體。」
陳右時頓了頓,臉上勾出一個很好看的淺笑,他輕聲的說。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母親也有精神病,不過她是後天因為受了刺激才得的,她嫁給父親也是想著兩個精神病互相照顧,她告訴我,她看見過殺人,每到午夜夢回,總會在夢中驚醒。」
陳右時重新倒回了床上,「啊,看他們都把什麼臭毛病遺傳給我了,搞得我現在也開始做噩夢了。」
手機里彈出一條消息,陳右時不想動,就癱在床上。
叩塵客慘白的手指在手機上劃拉劃拉的,手機啪的一聲落到他的手邊。
陳右時把它舉起來看了兩眼,是江導演的消息,群發的。
「@所有人,今天攝影棚那裡下暴雨,不適合拍戲,所有人放一天假,不用來了。」
群里都在發收到。
陳右時按了個加一,又把手機扔開,微微閉了閉眼睛,聽著雨滴打在窗外的聲音,很舒服,很安心。
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