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予安其實真的很乖，但是是有條件的，條件是——顧予舟在。
只要顧予舟在，顧予安就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像一隻被順好了毛的小貓。
但如果顧予舟離開他的視線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
那天天氣很好，顧予舟在屋裡打坐，顧予安在軟榻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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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榻不高，顧予安已經學會從上面爬下來了，屁股先著地，慢慢滑下去，不會摔著。
顧予舟給他鋪了一層厚厚的毯子在軟榻下面，就算他滑下來也不怕。
顧予安在軟榻上玩了很久，抱著布猴子，嘴裡「啊啊嗚嗚」地說著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話。
顧予舟覺得該給顧予安倒點水來喝了。
他站起來，走到桌子上，拿起上面的茶壺。
茶壺裡沒有水了，他提著茶壺走到走廊盡頭的茶水間，倒了一壺熱水，又走回來。
一來一回，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推開門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讓他愣在原地的場景。
顧予安坐在地上，他的小臉濕漉漉的，頭髮上沾著幾片茶葉，衣服前面全濕了，淡藍色的小褂子變成了深藍色，貼在肚子上，印出一個小鼓包的形狀。
他的面前放著那個茶壺，是茶几上的白底青花，裡面還有半壺涼茶。
茶壺蓋子不知道被丟到哪裡去了，顧予安正把小手伸進茶壺裡，掏出一把濕漉漉的茶葉，往自己臉上抹。
茶葉從他的頭頂滑下來，順著額頭、鼻樑、臉頰，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到衣服上，掉到地上，亂七八糟的。
顧予安抹完了，抬起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顧予舟。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睫毛彎彎，嘴角往上翹著，露出四顆小小的、米粒一樣的牙齒——上面兩顆，下面兩顆，白白的，小小的，像四顆剛發芽的小種子。
他把沾滿茶葉的小手朝顧予舟伸過來，嘴裡發出那個軟軟的、讓顧予舟一點辦法都沒有的聲音。
「哥哥，抱！」
顧予舟看著他那張小臉——茶葉糊在額頭上，茶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鼻尖上還掛著一片小葉子，嘴巴邊上也有，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還沒洗乾淨的小青菜，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又沉默了兩秒，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把顧予安從軟榻上抱起來。
顧予安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小臉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茶葉蹭了他一肩膀，茶水洇濕了他的衣領。
顧予舟低頭看了看自己濕了一大片的衣服，又看了看顧予安那張笑得燦爛的、糊滿了茶葉和茶水的小臉。
「你是小茶人嗎？」顧予舟問。
顧予安可聽不懂什麼叫小茶人，但他聽到哥哥在跟他說話，就笑得更開心了，小手在顧予舟臉上拍了拍，拍得「啪啪」響。
顧予舟抱著他，走到浴室，他燒了水，兌好了溫水，把顧予安身上那件濕透了的小褂子脫下來。
顧予安坐在水裡，小手拍著水花，笑得「咯咯咯」的，好像剛才那個在地上用茶葉洗頭洗臉的小孩不是他一樣。
顧予舟用布巾沾了水，一點一點地把他頭髮上的茶葉洗掉。
顧予安的頭髮比一般的小孩多，還黑，每處頭髮上都沾了茶葉，洗起來很費勁。
顧予安被洗得不耐煩了，扭來扭去，小手拍著水面，水花濺了顧予舟一身。
顧予舟把臉上的水擦掉，繼續洗，「乖一點。」
「下次不能玩茶壺。」顧予舟說。
顧予安看著他，眨了眨眼，笑的開心，他還是個小寶寶呢，他什麼都聽不懂。
「茶壺裡面會有熱水，燙。」顧予舟看他嬉皮笑臉的，嚴肅道。
他看到哥哥的表情很認真，就不再笑了，歪著頭看著顧予舟，像在想什麼。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顧予舟的臉，嘴裡說了一個字。
「哥。」
顧予舟看著他，嘆了口氣。
他把顧予安從水裡撈出來，用乾淨的大布巾把他裹住，抱回房間。
顧予安被裹得像一隻小蠶蛹，只露出一張小臉，白白嫩嫩的，乾乾淨淨的，茶葉不見了，茶水不見了，又變成了那個漂漂亮亮的小孩子了。
顧予舟把顧予安放在床上，去找乾淨的衣裳。
他打開衣櫃，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好幾排衣服。
左邊是謝觀塵送的那些——紫紅色、亮橙色、明黃色、大紅花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型的花園。
右邊是蘇赤嬈買的那些——藍色、黃色、粉色，上面繡著小鴨子、小兔子、小花朵的，素淨又可愛。
顧予舟看了看右邊，拿了一件粉色的、上面繡著一隻小兔子的小褂子，又拿了一條粉色的小褲子和拿了一塊乾淨的尿布。
他走回床邊，顧予安正仰面躺著，兩隻小腳丫舉得高高的，兩隻手抓著腳丫子，自己在跟自己玩。
他看到顧予舟回來，鬆開腳丫子，朝他伸手。
顧予舟把衣服放在一邊，先把尿布給他穿上了，顧予安被翻來翻去地折騰，不高興了，哼唧了兩聲。
然後是小褂子、小褲子，顧予舟穿得很熟練，動作很快，不到半盞茶就把顧予安收拾好了。
顧予安穿著那件淡粉色的小褂子，白白嫩嫩的，乾乾淨淨的小兔子。
昭夜來送奶的時候，看到安安正坐在床上，手裡抓著布猴子，安安靜靜地玩。
他看了一眼安安，又看了一眼顧予舟那件濕了一大片的衣領，又看了一眼浴室地上那堆濕漉漉的、沾滿茶葉的衣服。
「他今天又幹什麼了？」昭夜問。
「喝了個茶。」顧予舟說。
昭夜愣了一下，「他才九個月，喝茶？」
「不是喝。」顧予舟想了想，「是自己洗了個澡。」
昭夜看了看安安那張乾乾淨淨的、笑得燦爛的小臉，又看了看顧予舟那件還沒幹的衣領，沒有繼續問。
顧予舟趁著昭夜在，自己去洗了個澡。
回來後餵了顧予安吃奶，就低頭看著顧予安，吃飽了的顧予安正抱著布猴子，嘴裡「嘿嘿嘿」地笑著，和猴子的笑聲一唱一和的。
顧予舟伸出手指，點了點顧予安的小鼻子。
「小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