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柳染衫找到小狼的時候,小狼就安安靜靜的蹲在一塊石碑前,目光帶著淡淡的悲傷,尾巴也不甩就蹲在那看著。
柳染衫找尋的腳步一頓,思索片刻沒過去,而是站在樹後等了一會才離開。
小小的幼狼,蹲坐在那不比娃娃大多少,從遠處看就像有人在墳前擺了個玩偶。
葛山青盯著石碑上那幾個字:幼孫王淮棋(驢娃)殤冢。
他是跟著狗蛋來的,等狗蛋走了他才敢來悼念。
幼孫意味著驢娃年齡在七歲以下,也就是五六歲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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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吃奶、蹣跚學步、沒有記憶的日子,他真真正正實實在在感受世界的時間不過三年。
三年。
對很多人來說,三年不過是過眼雲煙,有時候回憶都還會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可這居然是這個孩子認真感受世界的全部時間。
這么小的孩子,說沒就沒了。
死亡那麼輕而易舉的降臨。
如果。
如果當時他更早的察覺,更早讓660幫忙解開禁錮,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如果當時他沒有答應跟陳老頭來凡界……
葛山青對驢娃的愧疚如同潮水,退了又漲。
可想這麼多,到頭來立在那的依舊只有石碑,那個小小的孩子早已被埋在土下。
最後,所有的如果都只能化作風吹過山林。
【……這不能全怪你,小青青,你別太自責了。】660將安慰的話挑了又挑,發現只有這句最平穩無錯。
葛山青嘆了一句氣,趴到了石碑前,沒說話。
石碑前放著一把黃色粉色的小野花,是狗蛋來的時候從路邊摘的。
這裡除了野花外這裡什麼都沒有。
村民們躲進這裡的時候完全是在逃命,石碑都是他們找了塊看著像的石頭立在這的,更別說香和黃紙了。
而葛山青身上除了狼毛什麼都沒有,芥子袋也還在身體上,處於不可觸碰狀態。
於是就只能在這乾巴巴趴一早上,也沒生火燒香燒紙。
期間柳染衫過來看了他兩回,都沒打擾他。
等葛山青邁著小短腿回到山洞附近的時候,牛妹已經在陽光最好的地方拉上了繩子晾衣服。
她忙得滿頭大汗,背簍里裝著村里倖存者的衣服,大多數人都配合更換了衣服,只有少幾個沒答應換,覺得麻煩。
可牛妹並不覺得麻煩。
她娘說過,無論何時,人都是要先顧得上自己才有餘力做別的。
一個人只要還能打理自己,他肯定還能繼續向前走。但如果連打理自己都嫌麻煩,那肯定是走不遠了。
牛妹以前並不愛聽娘的話,因為娘總是讓她幹活,總讓她照顧弟弟,總是先顧著弟弟。
可現在她卻很想他們。
牛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上涌的情緒壓下去就看見小狼大搖大擺的從旁邊的草叢鑽出來,嚇她一跳。
「嗷嗚嗚~」
小狼甩了甩身上的飛葉,叫著湊過去。
牛妹笑著幫它將背後的蒼耳撿掉,「小灰小灰,你主人呢?你怎麼一隻小狗在外邊,這裡可不能來哦,衣服還在滴水,小心把你淋成落湯狗。」
小狼沒再叫,抬腿撓撓背示意牛妹幫它抓。
牛妹也很懂事,上手非常快,哪怕自己都累得一頭汗了。
如今各種東西都缺,山洞裡的人一天就吃一餐,中午晾完衣服,牛妹就背著背簍又要去巡山採藥摘野菜了。
石頭小,不能去遠的地方,也不能靠近溪河,所以負責在山洞附近整理艾草,一部分掛起來,一部分燒了撒到山洞裡。
小狼想起昨天跟著牛妹累癱的經歷,十分識相的留在了山洞附近。
這樣葛山青就能偶爾去逗逗不能動的驢,去看看昏睡過去的狗蛋,參觀參觀石頭忙碌又沒幹多少事的背影,再去偷瞄練劍的柳染衫。
反正小短腿邁得可歡呼了。
等到了下午,牛妹背著洗乾淨的野菜回來,一邊煮上野菜一邊開始收衣服。
一身艾草味的石頭也來幫忙,經過他的努力,現在整個洞穴都是艾草味。
或許是見忙的都是孩子,連那隻小狼崽都跑前跑後的,柳染衫良心發現,自告奮勇的去煮藥了。
收好衣服,趁著天還亮著,牛妹又去打水,小小的孩子來回跑累得臉通紅。
在路過林間煮藥的柳染衫時,他突然來了一句,「洞裡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能動,但只有你一個人幹活,你不埋怨嗎?」
牛妹拿著小水桶愣了一下,沒想到柳染衫會突然那麼冷不伶仃的和她說話。
她確實想過為什麼那些阿爺阿奶不出來幫忙,她也失去了親人,她也悲傷。
「可是事情總是要有人做的。」牛妹說。
阿爺阿奶們或許是走不出,或許是摔到哪了站不起來,又或許是力不從心。
但事情總是要有人來做的。
不然就真的垮了。
柳染衫沒說話,就好像剛剛問問題的不是他似的。
牛妹也搞不清楚他的意思,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抬抬手裡的小水桶就說,「公子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柳染衫應了一聲,從煮藥的柴中抽走一根減成小火,牛妹便離開了。
跟著牛妹跑了兩趟的小狼累得趴在旁邊吐舌頭,實在是跟不上,只能看著牛妹的背影遠去。
在葛山青那個時代,很多人喜歡用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樣的話形容一個早早懂事的孩子。
但那其實不過是孩子主動或被動的站在了承擔責任的位置。
人類的運轉就是如此,位置空出來了就會有相應的人頂上。
哪怕那只是個不足十歲的孩子。
生生不息,春來復甦,總是有生命頑強的生長。
……
晚上,老翁在天黑後才回來。
見到他平安回來,幾個孩子都很高興,嘰嘰喳喳的圍了過去。
李爺爺也不負眾望,蒼老疲憊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黃家村村長同意我們搬過去落戶了,只是沒有田分給我們,住的地方也只有村尾的三間茅草屋。」
這消息可謂是這麼多天以來收到的唯一好消息,如同久旱逢甘雨,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松。
有的人是放下了安心了,有的人則是燃起了希望。
「那都不是事兒,屋子可以以後蓋,田也可以自己開荒,只要有地收留就行。」張伯難得的露出一個笑容。
孟叔也說,「是啊,能落戶就行,能落戶就行。」
不過也有人疑惑,王老頭撐著木拐坐起來問,「老李頭,昨日他們不是還不願意嗎,怎麼今日就改口了?」
李爺爺長舒一口氣,「說來也是巧,我今早去黃家村的路上正好碰到白軍。」
「白軍聽說我們這附近的村子都被屠殺很氣憤,又聽說我們不敢回去也沒地落腳就主動帶我去了黃家村。」
「黃家村本不願意收留我們,但見有白軍幫我們說好話就勉為其難的說要請示神明。」
「我就是因為這事才回來晚了的。」
「黃家村請示神明需要準備很多,我一直等到下午才得到神明答應的消息,接著又和村長聊了吃住的問題才回來。」
「幸好有白軍騎馬送我到山下,不然還不知道要走多久。」
聞言,王老頭感嘆,「白軍人好啊,願意幫我們。」
「是啊,聽說他們四處巡邏就是為了對付那些黑袍人,」孟叔說著,眼裡閃過戾氣,「也不知道奪掠我們村的那批黑袍人都死了沒有!」
他這話一出,洞裡的人們又想起了那災難的一天,一個個沉默了下去。
只有沒察覺到氣氛的石頭好奇的拉了拉李爺爺的袖子問,「李爺爺,黃家村祭拜的神明是誰啊?」
李爺爺愣了愣,笑著拍拍他的腦袋說,「是白帝。」